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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朱麗婭金髮

2025-12-22 作者:爆款高境界

意識的潮水褪去,留下清晰卻柔軟的沙灘。郝大睜開眼,天花板熟悉的紋路映入眼簾,身側是朱麗婭均勻綿長的呼吸,帶著一絲運動後的微甜汗意,混著她身上特有的、某種雨後森林般的清新氣息。金髮凌亂地鋪散在枕上,幾縷沾在她光潔的額頭,沉睡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明朗銳利,顯得格外靜謐溫順。

他輕輕挪開她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動作熟稔,沒有驚醒她分毫。赤腳下地,地毯柔軟地承接住他。窗外,異國的雨不知何時已停歇,天色是一種將明未明的鉛灰,溼漉漉的街道反射著遠處零星的人造燈光,寂靜無聲。他套上睡袍,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雨後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沖刷掉室內暖昧的餘溫。郝大深深吸了一口,肺葉舒張,頭腦也隨之冷卻、沉澱。

又一個。他無聲地對自己說。

朱麗婭很好。純粹,熱烈,帶著某種未經世事打磨的直率和旺盛的生命力。與她相處,不必拐彎抹角,甚至無需太多言語。這種“簡單”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享受和放鬆。他想起剛才她的歡快嬌笑,那種不帶絲毫陰霾的、源自本能的快樂,像一束穿透陰雲的光。但也僅此而已了。光能照亮一時,卻無法填充心底那些更深、更暗的角落。他知道,當太陽昇起,這位醉心於地質考察、滿腦子都是岩石斷層和生物化石的異國美人,又會變回那個獨立、專注、可以幾天沉浸在自己專業世界裡的朱麗婭。而他,也會回到他的軌道,他的“思索”,他的……其他關係裡。

姚瑤的嬌憨依戀,沐春雪的優雅風情,上官玉狐的酥麻痴纏,景妸的得意狡黠,還有王姍……清純表象下那份小心翼翼的迎合與隱藏的熾熱。她們各不相同,像不同口味的佳釀,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給予他不同的慰藉和滿足。他穿梭其間,遊刃有餘。每一個都以為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是能觸及他內心柔軟、分享他“深邃思考”的唯一。而他也樂於維持這種幻象,並從中汲取源源不斷的自信與掌控感。

“萬物不為我所有,皆為我所用。”他再次咀嚼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近乎自得的弧度。是啊,何須佔有?享受其帶來的愉悅、便利、情緒價值,乃至用以印證自己的種種人生“哲思”,便已足夠。就像此刻,朱麗婭的沉睡,這滿室的寂靜,不正好供他整理思緒,回味並強化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優越感麼?

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床頭櫃上無聲亮起,微光映出一小片區域。是王姍。那個漂亮清純、玉腿修長,總是帶著點學生氣的羞澀,卻又會在獨處時爆發出驚人熱情的女孩。她在等他,在他的房間。像一隻乖巧又亟待安撫的小貓。

郝大回頭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朱麗婭,心裡計算著時間。從這裡返回,利用“荒島能量儲物空間”的能力,瞬間便可抵達。足夠從容。他甚至有閒暇去思考,待會兒見到王姍,是該先給她一個略帶歉意的擁抱,解釋自己剛才在“處理一點突發的工作”,還是直接用一個不容置疑的深吻,將她的疑問和可能的小小埋怨都堵回去?後者似乎更有趣,更能維持他那種微帶神秘感和強勢的形象。

他走到床邊,俯身在朱麗婭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動作溫柔,眼神卻平靜無波。“好好睡,我的科學美人。”他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然後直起身,心念微動。

熟悉的、輕微的失重與空間扭曲感瞬間包裹了他。臥室的景象如水波般盪漾、淡去,尚未完全消散,新的環境輪廓已在感知中迅速構建、清晰——是他那間佈置考究、充滿低調奢華感的主臥室。空氣裡飄著王姍常用的那款淡淡花果香沐浴露的味道。

雙腳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實感傳來。轉移完成。

然而,預料中王姍撲上來的嬌嗔,或是安靜坐在床邊等待的身影,都沒有出現。

房間裡的燈光調得比平時稍亮一些,不是他習慣的暖黃,而是更接近自然光的明亮。空氣裡除了王姍的香氣,似乎還混雜著幾縷其他熟悉又截然不同的氣息——姚瑤甜膩的香水,沐春雪清冷的幽香,甚至……還有一絲上官玉狐鍾愛的那種熱烈馥郁的玫瑰調。

郝大心裡沒來由地微微一緊。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

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坐著沐春雪。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珍珠白絲質家居服,長髮鬆鬆挽起,露出優美的脖頸。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但她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平靜地、甚至可以說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出現的方向。姿態依舊優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靠窗的貴妃榻上,上官玉狐斜倚著,一身酒紅色真絲睡袍,襯得肌膚勝雪。她手裡端著一隻晶瑩的高腳杯,裡面盛著少許琥珀色的酒液,正輕輕晃動著。看到郝大,她那雙狐狸般的眼眸立刻漾起笑意,紅唇彎起一個嬌媚的弧度,沒有說話,只是將杯中酒淺淺抿了一口,眼神黏膩地纏繞過來。

他的大床邊緣,姚瑤和景妸並肩坐著。姚瑤穿著可愛的毛絨睡衣,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卡通抱枕,下巴擱在抱枕上,眼睛睜得圓圓的,看看郝大,又悄悄瞄一眼屋裡的其他人,表情有些侷促不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抱枕的耳朵。而景妸則是一副居家休閒打扮,牛仔短褲搭配寬鬆T恤,翹著二郎腿,一隻腳上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掛在腳尖,晃悠著。她臉上帶著那種郝大熟悉的、有點小得意又有點戲謔的笑容,迎著他的目光,甚至還俏皮地眨了眨眼。

王姍呢?

郝大視線移動,終於在靠近內衛門邊的矮凳上看到了她。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純棉睡衣,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坐得筆直。她微微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小巧的鼻尖和緊抿的唇瓣。她似乎想把自己縮到最小,與房間裡其他幾個或從容或嬌媚或不安的女人劃開界限。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噝噝聲,以及上官玉狐手中冰塊偶爾碰撞杯壁的輕響。

郝大站在那裡,睡袍的帶子鬆垮地繫著,胸口還殘留著跨越空間的、微不可查的能量餘韻帶來的酥麻感。他臉上的表情,在最初的愕然之後,迅速調整,試圖恢復那種慣常的、從容中帶著點掌控一切的淡淡笑意,但肌肉似乎有些僵硬。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理解眼前這荒誕又極具衝擊力的一幕。

誰安排的?甚麼時候?她們怎麼會聚在一起?朱麗婭……幸好剛才離開了。不,現在不是慶幸的時候。她們知道了多少?是偶然撞破,還是……早有預謀?

無數個問題瞬間湧上,又被他強行壓下。慌亂是最無用的東西。他郝大,甚麼場面沒見過?雖然眼前這場面,確實有些超乎“常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努力保持平穩,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調侃:“喲,今天這是甚麼日子?家庭聚會?怎麼沒人通知我這位‘戶主’?”

沐春雪合上書,纖長的手指撫過書脊,動作慢條斯理。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過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冷靜:“老公回來了?我們正商量著,今天天氣不錯,一起陪你……聊聊。”

“聊聊”兩個字,她說得輕緩,卻像兩顆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湖面。

上官玉狐放下酒杯,從貴妃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酒紅色睡袍隨著她的走動,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走到郝大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攏了攏睡袍微敞的領口,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面板,聲音酥麻入骨:“是呀,老公,大家都想你了呢。你看,瑤瑤妹妹都想你想得坐立不安了。”她說著,朝姚瑤那邊瞟了一眼。

姚瑤立刻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把臉往抱枕裡埋了埋,悶悶的聲音傳出來:“我、我沒有……玉狐姐姐你別亂說……”

景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晃悠的拖鞋終於掉在地上,發出“啪”一聲輕響。她索性把另一隻也踢掉,盤腿坐上床,手肘支在膝蓋上,託著腮,笑嘻嘻地看著郝大:“郝大哥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這可是春雪姐姐的主意,她說啊,咱們姐妹幾個,也該正式認識認識,增進一下感情了,畢竟……都是一家人嘛。”她把“一家人”三個字咬得有點重,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王姍依舊低著頭,彷彿那矮凳上有甚麼絕世珍寶值得研究。只是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郝大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慢慢爬升。沐春雪的主意?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凜然。姚瑤好哄,上官玉狐善於享受當下,景妸愛玩鬧,王姍怯懦,朱麗婭更是不問“世事”。唯有沐春雪,看似溫婉順從,實則心思縝密,最有主見,也最……難以徹底掌控。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她那裡時,自己關於“性和經濟是婚姻基礎”的那番“高論”,她當時只是嬌嗔回應,現在看來,那平靜表面下,是否早已暗流湧動?

他迅速調整策略,臉上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容,目光主要落在沐春雪身上,帶著點“拿你沒辦法”的縱容:“春雪,你也跟著她們胡鬧。想我了就直說嘛,搞這麼大陣仗,嚇我一跳。”他試圖將此事定性為一次女人家“爭寵”或“聯絡感情”的突發奇想,甚至帶點醋意的胡鬧,輕描淡寫地揭過。

同時,他走到床邊,伸手揉了揉姚瑤的頭髮,動作親暱自然:“瑤瑤,抱枕要給你勒壞了。”又看向景妸,語氣熟稔,“妸妸,就你鬼點子多。”

姚瑤抬起臉,眼睛有點紅,像是要哭,又強忍著,小聲說:“老公……我、我就是有點擔心……”

“擔心甚麼?”郝大溫和地問,心裡卻快速盤算著如何儘快分開她們,逐個安撫。

“擔心……”姚瑤瞥了一眼屋裡的其他人,聲音更小了,“擔心你不要我了……”

“傻話。”郝大捏了捏她的臉蛋,語氣篤定。

沐春雪卻在此刻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郝大。“不是胡鬧,老公。”她站起身,將書放在茶几上,步履輕盈地走到房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郝大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的樣子,眼底卻沒甚麼笑意,“只是覺得,有些事,一直藏著掖著,對姐妹們不公平,對你……也未必是好事。今天難得人齊,正好開啟天窗說亮話。”

人齊?郝大心臟猛地一跳。朱麗婭不在,王姍……勉強算“齊”?不,沐春雪指的“齊”,顯然包括王姍,甚至可能……她知道朱麗婭的存在?這個念頭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不,不可能。他的“空間跳躍”能力無人知曉,時間安排也一向謹慎。

“春雪姐說得對。”上官玉狐倚在郝大身側的櫃子旁,把玩著自己一縷捲髮,語氣依舊嬌媚,眼神卻銳利了些,“老公你呀,總是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姐妹們想見你一面都不容易。今天正好,大家都在,也省得你一個個去找了,多累呀。”她話裡有話,帶著刺。

景妸拍手笑道:“就是就是!郝大哥哥,你就別端著了。你看,春雪姐姐多體貼,知道你想‘一勞永逸’,乾脆把大家都叫來,讓你一次‘解決’嘛。”她故意曲解,語氣戲謔,卻將氣氛推向更詭異的境地。

王姍終於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郝大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她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發出聲音,又迅速低下頭去。

郝大感到局面正在失控。沐春雪的態度過於冷靜,上官玉狐的配合過於默契,景妸的煽風點火過於刻意,姚瑤的恐懼過於真實,而王姍的沉默……過於反常。她們不像臨時起意撞破的慌亂,更像是有備而來。

他必須重新奪回掌控權。

“好了,”他臉色沉下來幾分,聲音帶上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目光主要逼視著看似發起者的沐春雪,“春雪,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想幹甚麼。但這樣聚在一起,像甚麼樣子?有甚麼話,我們私下不能說?非得這樣……讓大家難堪?”他刻意強調“私下”和“難堪”,試圖分化她們,並給沐春雪施加壓力,暗示她此舉不得體,破壞了某種“默契”和“平衡”。

沐春雪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她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依然美麗,卻讓郝大感到陌生。“難堪嗎?我不覺得。”她慢聲道,“我只是覺得,既然大家都稱呼你‘老公’,都覺得自己是你‘最愛’的那一個,那麼,彼此見見面,認識一下,分享一下和‘老公’相處的感受,不是很正常嗎?難道……”她頓了頓,眼神澄澈得近乎殘忍,“老公你覺得,我們永遠不見面,永遠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才是對你、對我們都‘好’的方式?”

她的話,像一把精巧的解剖刀,直接剖開了郝大一直以來賴以維持多段關係的核心邏輯——資訊隔絕,分別滿足,製造唯一性的幻象。她不是質問,而是用一種近乎探討的平靜語氣,將這荒誕的基石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姚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抱著抱枕小聲抽泣。景妸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著沐春雪,又看看郝大。上官玉狐也不晃頭髮了,目光在郝大和沐春雪之間逡巡。王姍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郝大感到一陣強烈的憤怒和……恐慌。憤怒於沐春雪的“背叛”和“自作聰明”,恐慌於她似乎真的打算掀翻這張他精心佈置的牌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不能硬碰硬,尤其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和沐春雪徹底撕破臉。那會讓他徹底失去迴旋餘地。

他放緩了語氣,帶上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春雪,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能……是我做得不夠好,忽略了你們的感受。但我對你們每一個,都是真心的。只是……感情的事情,有時候很難用常理解釋。我希望你們都能快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看了一眼哭泣的姚瑤和瑟縮的王姍,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痛心,“這樣彼此傷害。”

他在打感情牌,試圖喚起她們的“不忍”和“舊情”,同時也將“彼此傷害”的責任,微妙地引向沐春雪“組織聚會”的行為本身。

上官玉狐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短暫的沉寂。“真心?”她重複了一遍,走到郝大面前,仰臉看著他,眼中波光流轉,卻沒甚麼溫度,“老公,你的‘真心’可真多,多得可以分成好幾份,每一份都包裝得那麼完美,那麼獨一無二。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時間管理大師?還是……”她湊近一點,吐氣如蘭,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房間裡每個人都聽清,“你有一套我們不知道的……特殊本領?”

郝大的瞳孔驟然收縮。特殊本領?她知道了甚麼?不,絕不可能!這只是巧合,是她們聚在一起後,根據他行蹤神秘的共性做出的猜測!

“玉狐!”他低聲喝止,帶著警告意味,“別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老公你心裡最清楚呀。”上官玉狐不退反進,手指輕輕點在他胸口,畫著圈,“不然你怎麼解釋,有時候明明剛從我那裡離開,沒多久,瑤瑤妹妹或者姍姍妹妹就說你也剛剛陪過她們?難道你會分身術?還是說……你根本就在同時應付我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嬌媚中透出凌厲。

“我沒有!”郝大矢口否認,心跳如擂鼓。她們竟然私下有過交流?對比過時間?甚麼時候的事?姚瑤?王姍?是她們說漏了嘴,還是……主動串聯?

“你有!”一直沉默的王姍突然尖叫起來,嚇了所有人一跳。她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眼淚洶湧而出,指著郝大,渾身發抖,“你就有!你那天明明說在公司加班,很晚才回來!可是……可是那天下午,景妸姐發朋友圈,背景裡的那個咖啡杯……跟我上次送你的一模一樣!還有那窗外的樹……就是你帶我去過的那家酒店旁邊的樹!時間也對得上!你騙我!你們都騙我!”她崩潰地哭喊出來,積壓已久的懷疑、委屈和恐懼瞬間決堤。

景妸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尷尬,嘀咕道:“我……我就是隨手一拍……誰讓你觀察那麼仔細……”

郝大的腦子“嗡”的一聲。百密一疏。他從未想過,這些女人會以這種方式,在她們自己的社交圈層裡,捕捉到彼此存在的蛛絲馬跡。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的樞紐,是資訊的總控中心。

“姍姍,你聽我解釋,那是……”他試圖辯解,卻發現言語如此蒼白。咖啡杯可以撞款,樹也可以相似,但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姚瑤哭得更兇了,把臉完全埋進抱枕,嗚嗚的聲音傳來:“我也看到過……玉狐姐姐曬的手鍊……老公你也送過我一條,說是限量版,只有一條……嗚……”

房間裡徹底亂了。低聲啜泣,激動的指控,尷尬的沉默,冰冷的審視……各種情緒和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郝大緊緊纏住。他慣常的從容、淡定、掌控感,正在被迅速剝離。他感到自己像個站在舞臺中央,突然被無數聚光燈照亮,卻發現戲服穿錯、臺詞忘光的小丑。

而沐春雪,始終站在房間中央,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郝大試圖安撫這個,辯解那個,卻左支右絀,漏洞百出。看著他臉上那精心維持的、遊刃有餘的面具,逐漸出現裂痕。

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終結意味的穿透力:“好了。”

只兩個字,哭泣聲和指控聲便下意識地低了下去。連崩潰的王姍都抽噎著看向她。

沐春雪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臉色鐵青、額角滲出細汗的郝大身上。

“老公,”她叫他,語氣甚至可以說得上溫柔,“你看,紙終究包不住火。你以為你把我們每個人都放在不同的格子裡,給予恰到好處的關注和‘愛’,就能維持平衡,享受齊人之福。你琢磨人性,琢磨婚姻,琢磨成功,你覺得你看透了一切,可以利用一切。包括我們的感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離郝大更近些。

“可你有沒有想過,‘萬物皆為你所用’的同時,萬物也可能……反噬?”

“我們不是沒有感覺的玩偶,不是你驗證那些‘人生哲理’的工具。我們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有心,會疼;有腦子……也會想。”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要逼你做出選擇,也不是要跟你撕破臉鬧得多麼難看。”沐春雪頓了頓,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徹底消失,眼神變得無比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所以為的‘掌控’,或許只是一廂情願的錯覺。你的‘遊刃有餘’,是建立在我們的‘不知情’和‘不溝通’之上的。而現在,這個基礎,不存在了。”

她環視一週,看著姚瑤、上官玉狐、景妸、王姍:“姐妹們怎麼想,以後怎麼做,是她們自己的事。我無權代表,也不想代表。但至少,今天之後,大家都清醒了。不必再活在由你一個人編織的、虛幻的‘唯一’之夢裡。”

“至於你,老公,”她重新看向郝大,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好好想想吧。想想你到底要甚麼。想想‘萬物皆可為你所用’之後,你還剩下甚麼。想想當所有的‘工具’都有了自我意識,並且彼此認識之後,你這‘使用者’,該如何自處。”

說完,她不再看郝大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的臉色,轉身,姿態依舊優雅從容,走向門口。經過王姍身邊時,她腳步略停,輕輕拍了拍王姍仍在顫抖的肩膀,沒有說甚麼,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沒有關上,虛掩著,就像最初她進來時那樣。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只剩下姚瑤壓抑的抽泣,王姍斷斷續續的哽咽,以及空調單調的噝噝聲。

上官玉狐臉上的嬌媚早已蕩然無存,她冷冷地看了郝大一眼,那眼神裡再無半分痴纏,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嘲弄。她走到貴妃榻邊,拿起自己的酒杯和一件搭在榻邊的外套,也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景妸撇撇嘴,從床上跳下來,撿起自己的拖鞋穿上,走到郝大面前,歪著頭看了他幾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卻沒甚麼溫度:“郝大哥哥,遊戲好像……玩脫了哦。”說完,吹著不成調的口哨,晃悠著走了。

姚瑤哭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眼睛紅腫,怯生生地看了郝大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受傷、迷茫,還有一絲殘留的依戀,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疏離和審視。她抱著抱枕,慢慢挪下床,低著頭,也飛快地跑了出去,甚至沒敢再看郝大第二眼。

最後,只剩下王姍。

她站在原地,還在哭,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看著郝大,眼神複雜極了,有恨,有怨,有殘留的愛,更有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茫然。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猛地轉身,也衝出了房間。

“嘭!”

房門終於被最後離開的王姍,用力帶上,發出一聲悶響。

巨大的聲響在突然空蕩下來的房間裡迴盪,震得郝大耳膜嗡嗡作響。

他孤零零地站在房間中央,身上還穿著那件從朱麗婭那裡穿回來的睡袍。房間裡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空氣中還瀰漫著數種熟悉的、曾經讓他心醉神迷的香氣,此刻卻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異的味道。那些柔軟的沙發、舒適的大床、奢華的地毯……一切陳設依舊,卻彷彿都蒙上了一層冰冷的、陌生的釉質。

剛才還“濟濟一堂”、“熱鬧非凡”的空間,此刻只剩下他一個人。

絕對的、冰冷的寂靜包裹了他。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視線掃過沐春雪剛才坐過的沙發,上官玉狐倚過的貴妃榻,姚瑤和景妸坐過的床沿,王姍蜷縮過的矮凳……

每一個位置,都空著。

但每一個位置,又彷彿都還殘留著她們的身影,她們的眼神——沐春雪冷靜的審視,上官玉狐嬌媚下的冰冷,景妸戲謔中的嘲諷,姚瑤受傷的淚水,王姍崩潰的指控……

還有沐春雪最後的話,像冰錐一樣,反覆鑿擊著他的耳膜和心臟:

“萬物皆為你所用”的同時,萬物也可能……反噬。

當所有的“工具”都有了自我意識,並且彼此認識之後,你這“使用者”,該如何自處。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胃裡翻攪著不適。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旁邊的櫃子,才勉強站穩。

掌控?一切盡在掌握?

呵……

他慢慢地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柔軟下陷,曾經這裡承載過無數香豔旖旎,此刻卻只讓他感到空虛和冰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這雙手,曾溫柔地撫摸過她們每一個人的臉頰,曾有力地擁抱過她們每一個人的身體,也曾……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用“荒島能量儲物空間”的能力,精準地規劃著時間,穿梭在不同的溫柔鄉之間,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自以為將一切都安排得完美無瑕。

“人性啊,欺軟怕硬。”他曾這樣感嘆。

“記仇很重要。”他曾這樣琢磨。

“性和經濟是婚姻的基礎。”他曾這樣篤定。

“拼命存錢,儘早退休。”他曾這樣規劃。

“沒有失敗,只有經歷。”他曾這樣堅信。

“萬物不為我所有,皆為我所用。”他曾這樣沾沾自喜。

那些在一次次“征服”與“滿足”間隙,任由思緒遨遊時產生的“深刻”感悟,那些他自認為看透了世間執行規律、掌握了幸福密碼的“智慧”,此刻像一片片脆弱的琉璃,在現實冰冷堅硬的牆壁上,撞得粉碎。

他所依仗的,是對人性的揣摩算計,是對資訊的絕對控制,是對每個個體需求看似精準的“投餵”,以及……那一點無人知曉的、超越常理的特殊能力。

可如今,資訊壁壘坍塌了。個體覺醒了。她們串聯了,溝通了,彼此看見了。她們不再是他可以隨意撥弄的、獨立的琴絃,而是變成了一張能夠共振、能夠反噬的網。

而那特殊能力……在她們已然知曉彼此存在、並開始用常理質疑他行蹤的前提下,還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使用嗎?每一次“消失”和“出現”,是否都會成為新的疑點,新的把柄?

郝大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以及深沉的恐懼。這不是失去某個具體女人的恐懼,而是對他構建的整個“成功”生活方式、對他賴以維持自信和優越感的整套邏輯體系,可能徹底崩塌的恐懼。

他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虛空。房間裡燈火通明,他卻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夜生活剛剛開始。那些光點,曾經在他眼中是征服的疆域,是可供取用的資源。此刻看去,卻只覺得遙遠、冰冷、與他無關。

手機,靜靜地躺在不遠處的床頭櫃上。

螢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郝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是誰?姚瑤後悔了?王姍還想質問?還是……沐春雪還有甚麼“未盡之言”?

他僵坐著,沒有立刻去拿。

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角落裡,執著地亮著,像一隻沉默的、窺探的眼睛。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郝大終於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手機。

螢幕上是威信新訊息的提示。

傳送者:朱麗婭。

內容只有很簡單的幾個字,甚至能透過螢幕,想象出她剛睡醒、帶著點迷糊和依賴的語氣:

“老公,我醒了。你甚麼時候回來呀?雨停了,晚上我們去哪吃飯?”

郝大盯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

回,還是不回?

怎麼回?

回去哪裡?是回到朱麗婭那間瀰漫著雨後森林氣息的異國公寓,假裝剛才那場足以顛覆一切的風暴從未發生?還是……

他忽然想起沐春雪離開時,虛掩的房門。

那扇門,現在關上了。但真的關上了嗎?

那些離去的她們,真的就此消失在他的生活裡了嗎?還是說,從今往後,每一扇虛掩的門後,都可能藏著審視的目光?每一次“思緒遨遊”的間隙,都可能被冰冷的現實打斷?

他以為自己擁有一個龐大的、隨取隨用的“能量儲物空間”,儲存著各種所需的情感、陪伴和征服感。可現在,這個“空間”似乎從內部崩解了,那些被他視為“資源”的“萬物”,正帶著自己的意志,冷冷地回望他。

“萬物皆為我所用……”

郝大低聲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乾澀沙啞,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激起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迴響。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最終沒能成功。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低下頭,看著朱麗婭那條充滿依賴的、看似無害的訊息。

拇指懸在螢幕傳送框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房間裡的燈光,依舊明亮地照耀著一切,纖毫畢現,也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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