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黃山頂上,萬籟俱寂。上官玉兔依偎在郝大懷裡,兩人身上裹著同一床特大的羽絨被。雪花依舊不緊不慢地飄落,落在羽絨被上,發出極其細微的簌簌聲。
郝大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山巒輪廓,思緒像這漫天雪花一樣,飄散開來。
“用喜歡的方式過一生。”他在心裡重複著這個念頭,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如今的他,擁有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能力——“荒島能量儲物空間”不僅能儲存物品,還能讓他在瞬間跨越空間,到達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身邊有秦碧玉、郝嬌俏、和米彩、朱九珍、上官玉兔這些風情各異的女子相伴。從世俗的眼光看,他似乎已經達到了某種極致的生活狀態。
可為甚麼,在這寂靜的雪夜,他心裡總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
上官玉兔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出神,纖細的手指在他胸膛上輕輕畫著圈:“老公,你在想甚麼?”
“沒甚麼。”郝大收回思緒,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只是在想,人生到底甚麼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當然是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呀。”上官玉兔的聲音帶著滿足後的慵懶,“就像現在這樣,多好。”
郝大笑了笑,沒有接話。是啊,現在這樣多好。可為甚麼他總覺得,這種“好”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看似絢爛,卻觸不到深處?
三天後,上海外灘。
郝大獨自一人站在江邊,看著對岸陸家嘴的璀璨燈火。冬日的江風凜冽,他卻只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風衣,絲毫不覺得冷。自從獲得了那些能力,他的身體已經遠超常人。
手機震動,是秦碧玉發來的訊息:“老公,晚上回來吃飯嗎?我燉了你最愛喝的蟲草花雞湯。”
郝大回復:“晚點回,你們先吃。”
幾乎同時,郝嬌俏的訊息也跳了出來:“大壞蛋,今天路過那家錶店,看到一塊表特別配你,我已經買下了,等你回來試戴哦。”
然後是朱九珍:“郝大,我父親說想請你吃個飯,談談那個新能源專案的合作,你看甚麼時候方便?”
和米彩發來一段語音,聲音酥軟:“老公,人家新學了一支舞,等你回來看哦……”
上官玉兔則發來一張照片——她站在一幅剛剛完成的油畫前,畫上是黃山雪夜,兩個人裹著羽絨被坐在山頂。配文:“我畫了我們那晚,喜歡嗎?”
郝大一一回復,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他處理這些資訊已經遊刃有餘,就像一個熟練的琴師彈奏著複雜的樂章,每個音符都恰到好處。
可就在他準備收起手機時,一條陌生的簡訊跳了出來。
“郝先生,如果您想知道‘荒島能量’的真相,明天下午三點,靜安公園長椅見。獨自前來。——一個知道您秘密的人”
郝大的瞳孔微微收縮。
荒島能量儲物空間——這個能力是他半年前在一次海難中意外獲得的。他乘坐的遊輪在南海遭遇風暴沉沒,他漂流到一座無名荒島。在島上尋找食物時,他跌入一個山洞,昏迷前只記得看到一片奇異的光芒。醒來後,他就擁有了這個能力。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他最親密的女人們。
是誰?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靜安公園。
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公園裡人不多。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緩緩走過,落葉在石板路上打著旋。
郝大提前五分鐘到達,選了約定的長椅坐下。他看起來像是在等人,目光卻掃過公園的每個角落。沒有發現異常。
三點整。
一個穿著灰色大衣、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在他身邊坐下。男人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身材中等,唯一露出的眼睛裡透著一種閱盡世事的滄桑。
“郝先生很準時。”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些許沙啞。
“你是誰?”郝大沒有轉頭,目光依舊望著前方光禿禿的梧桐樹。
“一個和你一樣的人。”男人頓了頓,“或者說,曾經和你一樣。”
郝大終於側過頭,仔細打量著這個男人。男人的氣質很特別,既不像商人,也不像學者,更不像官員。那是一種……遊離於世俗之外的感覺。
“甚麼叫‘和我一樣’?”
“你也得到了‘饋贈’,不是嗎?”男人壓低聲音,“那種可以在瞬間移動的能力,那個可以儲存幾乎無限物品的空間。”
郝大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不用緊張。”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我不是你的敵人。相反,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甚麼?”
“幫你理解你得到的是甚麼,以及……”男人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以及它真正的代價。”
郝大沉默了幾秒:“代價?我得到了常人夢寐以求的能力,可以瞬間到達任何地方,可以儲存我需要的一切,我可以……”
“你可以同時擁有多個女人,可以在不同身份間自由切換,可以享受普通人幾輩子都積累不來的財富和資源。”男人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語氣裡沒有羨慕,只有一種淡淡的悲哀,“是的,一開始都是這樣的。”
郝大皺起眉:“甚麼意思?”
男人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郝大。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埃菲爾鐵塔前,笑容燦爛。仔細看,那眉眼和眼前這個男人有六七分相似。
“這是我。三十年前的我。”男人的聲音更低了,“那時我剛得到這個能力不久。和你一樣,我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可以擁有全世界。”
“然後呢?”
“然後我用了二十年時間,擁有了你能想象的一切。”男人的目光飄向遠方,彷彿在看另一個時空,“財富、地位、美人、冒險……我周遊世界,收集珍奇,體驗各種人生。我甚至短暫地介入過一些歷史事件,用我的能力改變了一些小事——當然,很小心,不敢引發太大的蝴蝶效應。”
“聽起來不錯。”
“是不錯。直到第十五年左右,我開始發現不對勁。”男人轉回頭,看著郝大,“最初是一些細微的變化。我對快樂的感知在變淡。第一次用能力賺到一百萬時的狂喜,第一次和心愛的女人在一起時的悸動,第一次站在世界之巔時的豪情……這些感覺,在重複中逐漸褪色。”
郝大想起自己在黃山頂上的那種空落感。
“到了第二十年,我已經感覺不到甚麼真正的情緒了。”男人繼續說,“美食如同嚼蠟,美景如同黑白照片,美人在懷卻像抱著木偶。我擁有了整個世界,卻失去了感受這個世界的能力。”
“為甚麼?”
“這就是代價。”男人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種能量,它在給予我們超凡能力的同時,也在緩慢地抽走我們作為‘人’的某些東西。也許是情感,也許是感知,也許是……靈魂的一部分。”
郝大深吸一口氣:“你怎麼證明你說的?”
男人苦笑著搖頭:“我無法證明。就像我無法向你證明疼痛是甚麼感覺,除非你也疼過。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跡象——當你開始頻繁地陷入那些哲思,當你明明擁有了一切卻仍然感到空虛,當你發現自己越來越像一個旁觀者而不是參與者時……那就是開始的徵兆。”
郝大想起自己最近越來越頻繁的“琢磨”。那些關於人生、金錢、尊嚴、風險的思考,與其說是深思,不如說是一種抽離——他站在高處,俯瞰著名為“郝大”的這個人的生活,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電影。
“有甚麼辦法?”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筆記本,遞給郝大,“這是我三十年來記錄的一切。關於這個能力的發現,我探索過的極限,我做過的實驗,以及……我發現的一個可能的出口。”
郝大接過筆記本,沒有立即翻開。
“出口?”
“這種能量不是無限的,它需要‘錨點’。”男人說,“一個讓你和這個世界保持真實聯絡的東西。對我來說,已經太晚了。我的錨點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斷裂。但對你來說,也許還來得及。”
“甚麼是錨點?”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錨點。對有些人來說,是深愛的人;對有些人來說,是未完成的使命;對有些人來說,是某種執念或信仰。”男人的目光落在郝大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神情,“你必須找到你的,並且在它斷裂之前,做出選擇。”
“甚麼選擇?”
“選擇繼續擁有這種能力,最終變成像我這樣的空心人;或者……”男人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或者放棄它,重新做一個完整的、會痛會哭會笑的普通人。”
郝大愣住了:“放棄?這能力還能放棄?”
“能的。但方法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男人看了看手錶,“我該走了。他們已經注意到我了。”
“他們?誰?”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快步朝公園出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對郝大說:“最後一個忠告——不要相信任何主動找上門的‘同類’。包括我在內。用你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心判斷。”
說完,他迅速消失在公園的拐角處。
郝大坐在長椅上,看著手裡的舊筆記本。牛皮封面已經磨損,邊角捲起,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他開啟第一頁。娟秀的字跡寫著:
“饋贈者日記——給所有後來者的話: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說明你已經走到了十字路口。前面的路,請謹慎選擇。因為這一次,沒有回頭路可走。”
當晚,郝大在書房裡翻閱那本日記,直到凌晨。
日記的主人在前半部分記錄了許多驚人的經歷:用能力在冷戰時期穿梭於兩大陣營之間,目睹了歷史的關鍵時刻;在八十年代的華爾街用內幕資訊賺取第一桶金;潛入過世界上最神秘的實驗室和檔案庫……
但隨著時間推移,字裡行間的情緒在逐漸變化。從最初的興奮、好奇,到中期的平淡、倦怠,再到後期的麻木、虛無。日記的主人開始做一些危險的實驗——試圖找到能力的極限,試圖理解它的本質。
在日記的中段,郝大讀到了關鍵資訊:
“1987年9月15日
今天我又去了那座荒島。是的,就是我最初獲得‘饋贈’的地方。十年了,島上的植被更加茂密,但那座山洞還在。
我用最新帶來的儀器探測了山洞裡的能量場。讀數很異常,那是一種完全不屬於現代物理學範疇的能量形式。它似乎與時空本身的結構有關,但又不僅僅是時空。
我做了個大膽的嘗試——將能力輸出的強度調到最大,試圖反向追蹤能量的源頭。
然後我‘看到’了。
那不是一個地方,也不是一個物體。那是一個……網路。無數細絲般的能量線,從虛空中的某一點延伸出來,連線到不同的時空節點。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個節點。
更讓我震驚的是,我看到了一些其他的節點。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已經斷裂了。
我是不是瘋了?
1987年10月3日
我沒有瘋。這一個月,我追蹤到了三個其他節點。不,應該說是三個曾經是節點的人。
第一個在曼谷,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情感,像一具會走路的軀殼。他擁有鉅額財富,但住在最簡陋的公寓裡,每天只是看著牆壁發呆。我嘗試和他交流,但他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說了一句:‘都拿去吧,反正我已經感覺不到了。’
第二個在冰島,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她還保留著些許感知,但已經很微弱。她告訴我,她在二十年前得到能力,十年後開始失去味覺,十五年後失去大部分情緒,現在只能勉強感受到痛苦——是的,只有痛苦還殘留著。她說那是一種永恆的鈍痛,不強烈,但從不消失。
第三個在開羅,他已經死了。死於自殺。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說:‘我寧願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只活一天,也不願作為一具空殼活到永恆。’
上帝啊,我看到了我的未來。
1987年12月20日
我發現了‘錨點理論’。
從那些還沒有完全‘空心化’的節點那裡,我收集到一些共同點:他們都有某種強烈的情感聯結。一個在智利的男人,他深愛著他的女兒,即使女兒已經因病去世二十年,他仍然每天去墓地和‘她’說話;一個在京都的女人,她執著於修復家族傳承的茶道流派,為此投入了全部心力。
這種聯結似乎能減緩,甚至暫時阻止空心化的程序。
但只是減緩。就像用一根細線拉住下墜的身體,線終究會斷。
除非……
1988年3月5日
我可能找到了方法。
在西藏的一座古老寺廟裡,我遇到了一位老喇嘛。他沒有‘饋贈’,但他似乎能‘看見’我身上的能量。他說,我身上連著兩條線:一條來自虛空,給予我力量;另一條……另一條連著我自己的心臟,正在被慢慢抽走。
‘你可以斬斷第一條線,’他說,‘但那樣你會失去所有來自那條線的力量。或者,你可以加固第二條線,但那需要你找到你生命中最真實的東西,並且願意為之放棄其他的一切。’
我問他,甚麼是‘最真實的東西’。
他反問:‘如果明天你就會失去這個能力,變回一個普通人,你最想帶走的是甚麼?’
我答不上來。
三十年了,我擁有了這麼多,卻不知道甚麼是最不能失去的。
1988年6月12日
我開始尋找我的錨點。
我回到了故鄉的小鎮。父母早已過世,老房子也拆了。我站在新建的超市前,努力回憶這裡曾經的樣子——那棵我和哥哥一起爬過的槐樹,那個父親修了又修的籬笆,那個母親每天清晨灑掃的院子。
但記憶像褪色的照片,只有輪廓,沒有溫度。
我去找了初戀情人。她已經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兒孫滿堂。見到我時,她愣了很久,然後笑著說:‘你看起來真像他,但你不是他。他如果還活著,也該像我一樣老了。’
是啊,在她眼裡,我已經死了。死在三十年前那場海難裡。
我站在她的窗外,看著屋裡溫暖的燈光,一家人圍坐吃飯。那光很亮,但照不到我站著的陰影裡。
也許,我的錨點早在我選擇離開時就斷了。在我選擇用這個能力去追逐更多、擁有更多的時候,就已經鬆開了握住真實世界的手。
1988年9月1日
我決定寫下這本日記。
我不知道誰會看到它,也不知道看到它的人會做出甚麼選擇。但如果你和我一樣,得到了這份‘饋贈’,請記住:
能力是誘餌,自由是陷阱,永恆是最殘忍的幻覺。
找到你的錨點,抓緊它。在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
日記在這裡中斷了。後面幾十頁都是空白。
郝大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只有短短几行字:
**“放棄‘饋贈’的方法只有一個:回到最初獲得它的地方,在能量流動最強烈的時刻,主動切斷連線。但要注意,一旦切斷,你將失去所有相關記憶——關於能力的記憶,以及使用能力期間發生的絕大部分事情。你會回到獲得能力之前的那個人,只保留最核心的情感聯結(如果你的錨點足夠堅固的話)。
這是唯一的出口,也是最後的考驗。
你願意用一切超凡,換回那個會痛會笑會愛的自己嗎?
選擇在你。”**
郝大合上日記,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這個城市永遠醒著,像一頭巨大的、不知疲倦的獸。
他想起秦碧玉燉的雞湯,想起郝嬌俏買的表,想起朱九珍父親的飯局,想起和米彩新學的舞,想起上官玉兔畫的黃山雪夜。
他擁有這麼多。
可如果日記說的是真的,這些最終都會變成沒有溫度的收藏品,像博物館裡的展品,只能看,不能感受。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視訊通話請求,來自秦碧玉、郝嬌俏、和米彩、朱九珍、上官玉兔的群聊。
郝大接通,五個女人的臉同時出現在螢幕上。
“老公,你怎麼還沒回來呀?”秦碧玉嘟著嘴。
“就是,說好今晚一起看電影的。”郝嬌俏晃了晃手裡的藍光碟。
“我做了夜宵哦。”和米彩端著一盤精緻的點心在鏡頭前晃了晃。
“郝大,明天真的沒空嗎?我爸說他可以改時間。”朱九珍問。
“我又畫了一幅,想給你看。”上官玉兔把畫架轉到鏡頭前——這次畫的是外灘的夜景。
郝大看著她們,這些美麗、鮮活、愛著他的女人。她們是他用能力編織出的生活的一部分,是他擁有的“一切”中的一部分。
可如果失去能力,他還能擁有這一切嗎?
不,問題應該是:如果繼續擁有能力,他最終還能“感受”到這一切嗎?
“老公,你怎麼不說話?臉色不太好。”秦碧玉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沒甚麼,只是有點累。”郝大勉強笑了笑,“你們先看電影吧,我晚點回去。”
結束通話影片,郝大重新拿起那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
“回到最初獲得它的地方……”
南海,那座無名荒島。
他走到書房的地球儀前,手指輕輕劃過中國南海的區域。半年前,他乘坐的“海神號”遊輪在N12°30′,E113°0′附近遭遇風暴沉沒。他在海上漂流了兩天,最後被衝上那座島。
島很小,在地圖上甚至沒有名字。他靠著“荒島能量儲物空間”的能力,在島上生存了七天,直到被路過的漁船救起。
他從未想過要回去。
但現在,他必須回去。
一週後,南海某海域。
郝大租了一艘小型遊艇,獨自駛向那片記憶中的海域。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次行程,只說要去國外談一筆生意。
站在甲板上,鹹澀的海風吹拂著臉龐。天空是那種澄澈的湛藍,幾縷雲絲像被撕碎的棉絮。海水從近處的淺綠漸變為遠處的深藍,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
很美。
但郝大發現,自己只是在“知道”它很美,而沒有真正“感覺”到那種美。就像看一張高解析度的風景照片,可以欣賞,但不會有身臨其境的悸動。
日記裡說的症狀,已經開始顯現了嗎?
他閉上眼睛,嘗試回憶半年前的那場海難。記憶很清晰:突如其來的風暴,傾斜的船艙,冰冷的海水,人們的尖叫……然後是他抱住一塊浮木,在海上漂流。飢渴,暴曬,脫水,絕望。最後看到那座島時的狂喜。
那種狂喜,他現在還能完整地回憶起來。那是一種從骨髓裡迸發出來的、最原始的生命力——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可是現在,當他回憶那種感覺時,就像在看別人的故事。他知道“當時的郝大”很激動,但他自己感受不到那種激動的餘溫。
“錨點……”他喃喃自語。
如果日記說的是真的,他需要找到一個足夠堅固的情感聯結,才能在被剝離能力後,保留住一些重要的東西。
可他的錨點是甚麼?
父母早逝,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子女。朋友?他有不少“人脈”,但真正能交心的朋友,似乎一個都沒有。這些年,他所有的精力都用來經營他的商業帝國,以及維繫和那些女人的關係。
那些女人……
秦碧玉的熱情,郝嬌俏的嬌俏,和米彩的溫柔,朱九珍的聰慧,上官玉兔的靈動。她們都愛他,他也……應該是愛她們的。
但這種愛,足夠堅固嗎?堅固到可以成為他重新做回普通人後的全部支撐?
遊艇的GPS發出提示音,目的地快到了。
郝大睜開眼睛,看到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隨著距離拉近,黑點逐漸顯露出輪廓——一座覆蓋著茂密植被的小島,形狀像一隻臥龜。
就是這裡。
半年前,他被衝上島的西側沙灘。現在,他駕駛遊艇繞到島的東側,那裡有一個小型的天然港灣,可以停泊。
拋錨,下船。踏上沙灘的瞬間,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就是這片沙灘,他在上面生過火,烤過魚,對著大海呼喊求救。
他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向島中心走去。熱帶植物瘋長,藤蔓纏繞,幾乎找不到路。但他記得,一直向北,穿過一片棕櫚林,再爬上一段緩坡,就能看到那個山洞。
半小時後,他站在了山洞前。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很難發現。他撥開藤蔓,一股陰涼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洞不深,大約十幾米,盡頭是一個稍寬敞的空間。洞壁上長著發光的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就是這裡。半年前,他為了躲避暴雨進入這個山洞,然後看到了那片奇異的光芒,接著就失去了意識。
郝大開啟手電筒,仔細檢查洞內。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洞壁上有明顯的水流侵蝕痕跡。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石灰岩洞穴,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但他能感覺到。
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耳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直覺的感知。這裡的“空氣”不一樣。有一種微弱的、持續的能量脈動,像心跳一樣,緩慢而規律。
日記裡說,要在“能量流動最強烈的時刻”切斷連線。甚麼時候是能量流動最強烈的時刻?
他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他決定等到午夜。
在等待的時間裡,郝大坐在洞口,看著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下來。熱帶島嶼的夜晚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山,黑暗就像帷幕一樣迅速拉攏。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在純淨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沒有城市的光汙染,這裡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紗帶橫跨天際,無數星星擠在一起,爭相閃爍。
郝大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郊外露營的那個晚上。那時他才七八歲,第一次看到這麼清楚的銀河。父親指著天空,告訴他各個星座的名字和傳說。他聽得入迷,最後在父親懷裡睡著了。
那種溫暖、安全、充滿好奇心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追逐——追逐成功,追逐財富,追逐刺激,追逐更多更多的擁有。但他忘記了,人最珍貴的不是擁有多少,而是能感受到多少。
十一點五十分。
洞內的能量脈動開始增強。郝大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的某種“濃度”在增加。那些發光的苔藍似乎也更亮了一些。
他走進洞內最深處,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按照日記裡的描述,他需要“內視”自己體內的能量流動,找到那條連線虛空的“線”,然後……主動切斷它。
聽起來很玄,但獲得這種能力本身就已經超出了科學的範疇。郝大深吸一口氣,嘗試放鬆全身,將意識沉入體內。
一開始,甚麼都感覺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動的聲音。
但漸漸地,在意識的深處,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感知。在他的胸腔正中,有一團柔和的光。從這團光中延伸出許多細絲,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甚至已經斷裂。
他“看”向其中一根最粗、最明亮的細絲。它向上延伸,穿出他的身體,穿出山洞,穿出島嶼,一直延伸到無盡的虛空深處。那就是日記裡說的“第一條線”——來自虛空的饋贈。
然後他“看”向另一根線。這根線很細,顏色暗淡,而且……若隱若現,似乎隨時會斷。它從心臟的位置延伸出去,連線著……甚麼?他看不清楚,那端沒入一片模糊的黑暗。
這就是他的“第二條線”,連線著他和真實世界的錨點。它竟然已經這麼脆弱了。
就在他準備繼續探索時,洞內的能量脈動突然達到了頂峰。那根來自虛空的線猛地明亮起來,光芒幾乎要刺破他的意識。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資訊流順著那條線湧入他的腦海——
不是語言,不是影象,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質的“知道”。
他“知道”了。
知道這種能量是甚麼。它不是禮物,也不是詛咒。它是一種……測試。或者說,一場實驗。來自某個無法理解的存在,被隨機地“播種”在一些生命體上,觀察他們如何應對突然獲得的超凡力量,如何面對隨之而來的空心化程序,以及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絕大多數選擇了繼續擁有力量,直到變成空殼。
少數在空心化過程中崩潰,自殺了。
極少數找到了錨點,並且願意為了它放棄一切。
而這些人……
郝大看到了那些“極少數”的結局。他們失去了超凡能力,失去了相關的記憶,變回了普通人。但他們的錨點被保留了下來,並且因為這場考驗而變得更加堅固。他們過著平凡的生活,有苦有樂,有得有失,但他們是完整的、真實的、能感受到溫度的人。
在資訊的最後,他感知到了一個“問題”。不是用語言提出的,而是一種直接投射在意識裡的質詢:
“你願意放棄嗎?”
郝大沒有立即回答。他在自己的意識中“轉身”,順著那根暗淡的第二條線,望向它連線的方向。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
線的另一端,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些……瞬間。
秦碧玉在廚房裡笨拙地學做他愛吃的菜,燙到手時委屈地癟嘴,看到他嚐了一口說“好吃”時瞬間綻開的笑容。
郝嬌俏偷偷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給他買了一條其實不貴的領帶,包裝得歪歪扭扭,卻一臉期待地說“老公,生日快樂”。
和米彩在舞房裡練到深夜,只為在他生日時跳一支完美的舞。他推門進去時,她驚慌地差點摔倒,他衝過去扶住她,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大笑。
朱九珍在父親面前據理力爭,說“我愛的就是郝大這個人,不是他的公司也不是他的能力”,那一刻她眼裡的光芒,比任何寶石都耀眼。
上官玉兔在黃山雪夜,凍得鼻子通紅卻堅持要畫完那幅畫。她說:“我要把這一刻永遠留下來,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想永遠記住。”
還有更多。無數個細小的、平凡的、溫暖的瞬間。一碗熱湯的溫度,一個擁抱的力度,一次對視的長度,一句“我愛你”的深度。
這些瞬間,像散落的珍珠,被那根細線串聯起來,在黑暗中發出微弱而堅定的光。
原來這就是他的錨點。
不是某一個人,不是某一段關係,而是這些瞬間裡包含的真實。是那些不完美、不壯觀、不永恆,但真實存在過的溫度和情感。
郝大睜開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這是他得到能力後第一次流淚。鹹澀的液體劃過臉頰,帶來一種久違的、鮮活的刺痛感。
原來,痛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他還能夠痛。
“我願意。”他在心裡說,也在現實中輕聲說出。
洞內的光芒達到極致,然後驟然熄滅。
郝大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不是痛苦,而是一種……重量。這些年來,他以為那些能力是翅膀,讓他可以飛得更高更遠。但現在他明白了,那其實是一副黃金的鐐銬,美麗,沉重,讓人逐漸失去行走的能力。
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一個月後,上海某普通小區。
郝大提著購物袋,從超市走回家。袋子裡有蔬菜、雞蛋、牛奶,還有秦碧玉愛吃的草莓。
他住在一個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房子是去年貸款買的,還有二十年的房貸要還。他在一家外貿公司做部門經理,月薪兩萬五,在上海不算高,但足夠生活。
半年前,他在一場海難中倖存,被漁船救起,在醫院躺了半個月。奇怪的是,他對海難前後的記憶有些模糊,醫生說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慢慢會恢復。
但他記得一些重要的事。
記得秦碧玉是他相戀五年的女友,兩人準備明年結婚。
記得郝嬌俏是他表妹,從小一起長大,現在在讀研究生,經常來蹭飯。
記得和米彩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他正在帶她。
記得朱九珍是他一個重要的客戶,兩人在談一筆合作。
記得上官玉兔是他常去的那家畫廊的畫家,他很喜歡她的畫。
至於為甚麼記得這些,他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天生記得某些事,忘記某些事,沒甚麼道理可言。
電梯停在十二樓。郝大掏出鑰匙開門。
“回來啦?”秦碧玉從廚房探出頭,繫著圍裙,臉上沾了點麵粉,“我在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的。”
“我來幫你。”郝大放下購物袋,洗了手走進廚房。
廚房不大,兩個人站有點擠。秦碧玉在擀皮,郝大在包。他的手藝不好,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
“醜死了。”秦碧玉笑著嫌棄,但眼裡都是光。
“能吃就行。”郝大也笑。
窗外飄起了雪花,上海的冬天難得下雪。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在路燈的光暈裡慢慢飄落。
郝大看著那些雪,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在甚麼地方,看過這樣的雪夜。有個人陪在身邊,裹著厚厚的羽絨被,說些有的沒的。
“想甚麼呢?”秦碧玉用手肘碰碰他。
“沒甚麼。”郝大搖頭,包好手裡最後一個餃子,“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哪樣?”
“就這樣。”郝大看著她的眼睛,“普通的,溫暖的,真實的。”
秦碧玉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你今天怎麼這麼肉麻?”
“偶爾肉麻一下,不行啊?”
“行行行,我的郝大經理說甚麼都行。”秦碧玉把餃子下鍋,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玻璃窗。
郝大站在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
鍋裡,餃子在沸水裡翻滾,一個個浮起來,白白胖胖的。
窗外,雪還在下,輕輕柔柔的,覆蓋了這個城市的喧囂和稜角。
郝大閉上眼睛,感受著懷裡真實的體溫,空氣中食物的香氣,還有心裡那種飽滿的、踏實的、微微發脹的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甚麼,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擁有過甚麼。
但他知道,此刻,他是完整的。
這就夠了。
深夜,郝大醒來。
秦碧玉在身邊熟睡,呼吸均勻綿長。他輕輕起身,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城市睡著了,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他忽然想起甚麼,走到書房,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箇舊筆記本。牛皮封面,邊角磨損,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
他不記得這個筆記本是甚麼時候、從哪裡來的。搬家整理東西時發現的,裡面全是空白頁,只有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字跡陌生: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忘記了重要的事,不要害怕。有些忘記不是失去,而是選擇。
你選擇了真實,而不是完美。
選擇了有限,而不是無限。
選擇了會結束的故事,而不是永不落幕的演出。
選擇了能感受到痛的愛,而不是感覺不到痛的水恆。
你做得很好。
現在,去生活吧。”**
郝大撫摸著那些字跡,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
窗外,一縷晨光刺破黑暗,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書架最底層,就像合上一本已經讀完的書。
然後他走回臥室,在秦碧玉身邊躺下,把她輕輕摟進懷裡。
她無意識地在夢裡蹭了蹭他的胸口,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安睡。
郝大閉上眼睛,很快也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這次,是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