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根鬚從凌雪的面板下鑽出來,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細,尖端長著細密的倒刺。倒刺勾住血肉,隨著根鬚的扭動一點一點往外撕,撕得她渾身抽搐,卻咬著牙不喊出聲。
“凌雪!”
雲澈轉身要衝過去,卻被夜玄一把攥住腳踝。
“急甚麼?”夜玄的笑聲從頭頂傳來,“這才剛開始。”
雲澈低頭,看見夜玄的手已經變成無數根鬚,那些根鬚纏住他的腳踝,順著小腿往上爬。所過之處,面板下的血管開始發黑,黑得像塗了一層墨汁。
他揮劍斬斷那些根鬚,斷口處噴出黑色的汁液,汁液濺到臉上,燙得面板瞬間起泡。但他顧不上疼,只是拼命往凌雪那邊衝。
一步。
兩步。
三步。
當他衝到凌雪面前時,那些根鬚已經長到手臂粗細,把凌雪整個人裹成一個黑色的繭。繭的表面不斷凸起凹陷,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掙扎。
“凌雪!”雲澈伸手去撕那些根鬚,手指剛觸到繭面,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整個人摔出三丈遠。
他爬起來,再衝。
又被彈開。
再衝。
再彈。
當他第五次被彈開時,繭的表面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已難以稱之為手——面板盡皆剝落,下方血紅的肌肉展露無遺。肌肉上佈滿細密的黑色紋路,仿若有生命一般,順著手指緩緩蠕動。
雲澈怔住了。
那隻手他再熟悉不過。手腕上的那道疤,乃是幼時練鏈法時不慎所割。她說那是她唯一的勳章,以此證明她也曾習武。
如今那道疤依舊存在,然而疤中卻生出了黑色的根鬚。
“凌雪……”他的聲音發顫。
繭裡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嘆息,但確實是笑聲。
“傻子。”凌雪的聲音從繭裡傳出來,沙啞得不像她,“哭甚麼哭,我還沒死呢。”
雲澈一愣,低頭一看,自己臉上確實有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流的。
繭裂開的口子越來越大,凌雪從裡面爬出來,渾身是血,渾身是根鬚,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燃燒的星辰。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根鬚,伸手扯下一根,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扯下來了。
“這玩意兒,有點疼。”她說。
雲澈衝上去,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凌雪被他抱得一愣,手裡的根鬚掉在地上。她抬起那隻血肉模糊的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行了行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雲澈沒有鬆手,只是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悶聲說了一句:
“你嚇死我了。”
凌雪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溫暖,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嚇甚麼嚇,我命硬,死不了。”
遠處,夜玄的笑聲再次響起。
“命硬?”他從光團裡走出來,踩著一百零八顆心核的碎片,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小丫頭,你身上那些根鬚,是我用混沌本源碎片養的。它們會吸乾你的血,吃光你的肉,最後把你的魂魄煉成我的傀儡。你說你命硬?”
凌雪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根鬚,那些根鬚還在蠕動,還在往面板深處鑽。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咧嘴一笑。
“那又怎樣?”
夜玄愣住了。
“你煉你的,我活我的。”凌雪掙開雲澈的懷抱,站直身體,渾身的根鬚隨著她的動作瘋狂扭動,“有本事你現在就把我煉了,煉不成,我就帶著這些根鬚,親手砍你。”
她伸手,從雲澈手裡拿過星隕劍。
劍入手的瞬間,那些根鬚像被燙到一樣,瘋狂往後縮。但縮到一半,又停住了——它們被劍上的十五道光芒壓制,進退不得。
夜玄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他盯著那把劍,“那把劍只認星族血脈,你怎麼能拿?”
凌雪低頭看著劍,劍身上的十五道印記正在發光,光芒溫和得像月光,沒有一絲排斥。
初代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帶著幾分笑意:
“小丫頭,我說過,星族祠堂給你留個位置。”
凌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她舉起劍,劍尖對準夜玄。
“來,試試。”
夜玄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一斤黃連。他後退一步,雙手結印,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心核碎片驟然炸開,化作無數黑色光點,朝他掌心匯聚。
光點越聚越多,最後凝成一把漆黑的長矛。矛身上佈滿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流血,血流到地上,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既然你們找死,我成全你們。”
他握緊長矛,朝凌雪擲去。
長矛破空而來,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軌跡。凌雪只來得及橫劍一擋——
“轟!”
劇烈的碰撞炸開一圈氣浪,氣浪所過之處,虛空寸寸崩裂。凌雪被震得倒退十幾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坑,虎口崩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流。
但她擋住了。
那把長矛插在星隕劍上,矛尖距離她的臉只有三寸。矛身上的眼睛還在眨動,每一眨,矛身就往前進一寸。
“雲澈!”她咬牙喊,“幫忙!”
雲澈早就衝上去了。
他從側面切入,一拳砸在夜玄臉上。那一拳帶著星魂之力,砸得夜玄半邊臉都塌了,黑色的血從嘴角噴出來。
夜玄踉蹌後退,捂著臉,卻笑了。
“打得好。”他擦掉嘴角的血,“但你們忘了一件事。”
雲澈心裡一沉。
“凌雪身上那些根鬚,和我命魂相連。”夜玄指著凌雪,“我傷,它們也傷。我死,它們就炸。”
話音落下,凌雪身上的根鬚驟然收緊,勒得她渾身骨骼“咔嚓”作響。她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星隕劍差點脫手。
雲澈回頭看她,看見那些根鬚已經勒進骨頭裡,從外面都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夜玄!”他轉身衝向夜玄,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夜玄站在屏障後面,咧嘴一笑。
“賢侄,我給你兩個選擇。”他豎起一根手指,“一,你親手殺了這小丫頭,斷了那些根鬚,然後來砍我。”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二,你看著她被根鬚勒死,然後我再來砍你。”
雲澈握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選吧。”夜玄的笑容越來越濃,“我等著。”
雲澈轉頭看向凌雪。
凌雪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渾身是根鬚,但眼睛還是亮的。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砍。”
雲澈搖頭。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嘴型更明顯:“砍。”
雲澈還是搖頭。
凌雪急了,張嘴想罵,卻噴出一口黑血。那些根鬚勒得太緊,已經開始損傷內臟。
雲澈看著她,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轉身,面對夜玄。
“我選第三個。”
夜玄一愣:“甚麼第三個?”
雲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十五道印記正在瘋狂跳動。
他用力一扯,把那團光芒從心口扯了出來。
光芒離體的瞬間,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化作銀藍色的光點。
但他沒有停,只是捧著那團光,一步一步走向凌雪。
“雲澈!”凌雪瞪大眼睛,“你幹甚麼?”
雲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光團按在她心口。
光團入體的瞬間,那些根鬚像被火燒到一樣,瘋狂往後縮。但縮到一半,又被光團吸住,一點一點從她體內拔出來。
凌雪低頭看著那些根鬚被拔出的過程,疼得渾身發抖,但咬著牙不喊。
當最後一根根鬚被拔出時,雲澈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只剩一層影子。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疲憊,更多的是滿足。
“我說過,”他的聲音輕得像風,“這次說話算話。”
凌雪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的虛影一點一點消散,眼眶發酸,酸得受不了。
她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雲澈的虛影徹底消散前,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她看懂了。
他說的是:“活著。”
凌雪跪在地上,抱著那團已經熄滅的光,渾身顫抖。
遠處,夜玄的笑聲再次響起,尖銳得像夜梟。
“死了?就這麼死了?”他笑得前仰後合,“我還以為多厲害呢,原來也是個痴情種。”
凌雪沒有理他。她只是低著頭,抱著那團光,一動不動。
林辰和蘇沐雪從遠處踉蹌趕來,看見這一幕,都愣住了。
“凌雪……”林辰想說甚麼,卻被她抬手打斷。
她站起來,抬起頭,看向夜玄。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東西。
“夜玄。”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夜玄一愣。
凌雪抬手,指向混沌深處。
那裡,一艘巨大的星艦正在破開虛空,緩緩駛來。
艦身上,刻著三個大字:
“星盜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