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懸在枯死的樹幹中央,銀藍色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雲澈握著星隕劍,盯著那隻眼睛,瞳孔裡倒映出同樣的銀藍。他感覺到劍身上的十五道印記正在瘋狂跳動,跳動的節奏裡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期待。
“它在等你。”初代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進去。”
雲澈沒有猶豫,鬆開凌雪的手,大步朝那隻眼睛走去。
“雲澈!”凌雪在後面喊,聲音沙啞得不像她,“你又要去送死?”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凌雪渾身是血,透明瞭大半的身體剛剛凝實一點,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驚人,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不去送死。”他說,“去收債。”
“那我跟你去。”
“不行。”雲澈搖頭,“你現在進去,只會拖累我。”
凌雪愣住了。
拖累。
這個詞從雲澈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刀劍都傷人。但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以她現在的狀態,進去確實只會拖累。
她低下頭,攥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雲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回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等我回來。”他說,“這次說話算話。”
凌雪抬頭看他,眼眶發酸,但沒讓眼淚流下來。她只是點了點頭,用力點了點頭。
雲澈笑了一下,轉身大步走近那隻眼睛。
銀藍色的光芒吞沒他的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枯死的共生樹、滿地的灰燼、凌雪林辰蘇沐雪——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盡的虛無。虛無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他自己,和手裡那把還在發光的劍。
“往前走。”
初代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是在他腦海裡,而是在他耳邊,近得像站在身後。
雲澈握緊劍,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當走到第九步時,眼前的虛無突然炸開,無數畫面湧入他的視野——
第一幅畫面,是三界初開之時。混沌中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爬出一隻渾身長滿眼睛的巨獸。那巨獸一落地就開始吞噬周圍的靈脈,所過之處,山川崩塌,河流乾涸,生靈塗炭。
第二幅畫面,是星族初代統帥星無燼,獨自站在那巨獸面前。他身後是無數的屍骸,身前是唯一的生路。他握緊星隕劍,一劍一劍砍在那巨獸身上,砍了七天七夜,終於把它砍回那道縫隙裡。
第三幅畫面,是星無燼跪在地上,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的命魂封進劍裡。他抬頭看天,喃喃自語:“後來人,若有一日它再臨,記得替我再補一劍。”
三幅畫面閃過之後,虛無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虛影。
那虛影的形狀,和畫面裡的巨獸一模一樣。
但它沒有攻擊雲澈,只是懸浮在半空,用身上無數隻眼睛盯著他。
“你終於來了。”虛影開口,聲音古老得像從洪荒傳來,“星無燼的後人。”
雲澈握緊劍,劍尖對準虛影:“你是影魔獸?”
“是,也不是。”虛影晃動了一下,“影魔獸只是你們給我起的名字。我的真名,叫‘墟’。”
“墟?”
“三界初開時,混沌中殘留的最後一縷本源。”虛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你們的先祖把我當成入侵者,一劍一劍砍了我七天七夜,最後把我封印在這裡。但其實,我只是想回家。”
雲澈愣住了。
“回家?”
“回到混沌深處。”虛影指向虛無盡頭,那裡隱約可見一道細小的裂縫,“那裡才是我的來處。但你們的先祖不相信,他以為我要吞噬三界,所以拼了命也要把我留下。”
雲澈盯著虛影,盯著它身上無數隻眼睛,想從那些眼睛裡看出真假。
但那些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到底。
“你現在說這些,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虛影的聲音突然變得凝重,“夜玄用一百零八顆心核餵養的,根本不是我。是我的影子。”
“影子?”
“他被困在共生樹裡十年,日日夜夜用自己的恨意澆灌那些影根。那些恨意順著根系找到我,把我的影子從身體裡剝離出去,煉成了一個全新的東西。”虛影頓了頓,“那個東西,現在正在用我的心核,做一件你絕對想不到的事。”
雲澈瞳孔驟縮:“甚麼事?”
虛影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一隻眼睛,對準他。
那隻眼睛裡浮現出一幅畫面——
三界之外,無盡混沌深處,一顆巨大的心臟正在跳動。那顆心臟表面佈滿眼睛,每一隻眼睛都盯著不同的方向。心臟周圍,懸浮著一百零八顆稍小的心核,每一顆都在以特定的節奏跳動,像某種古老的陣法。
“它在用我的心核,定位混沌深處的一件東西。”虛影說。
“甚麼東西?”
“創世之初,遺落的一縷本源。”虛影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波動,“那縷本源如果被它找到,它就能重塑整個三界。到時候,所有生靈都會成為它的一部分,包括你,包括我。”
雲澈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它在哪?”
虛影沉默了片刻,指向虛無盡頭那道裂縫。
“那裡。混沌深處,你父親最後去過的地方。”
雲澈渾身一震。
父親最後去過的地方?
“你父親當年把半顆心交給夜玄,不是被他騙的,是故意的。”虛影的聲音越來越輕,“他要用那半顆心,跟蹤夜玄的命魂,找到混沌深處那縷本源的線索。但他沒想到,夜玄發現後,把他的半顆心煉成了心核,困了十年。”
雲澈站在原地,腦海裡翻湧著無數畫面。
父親臨死前的眼神,父親留在他體內的光點,父親最後說的那兩個字——“活著”。
原來如此。
父親不是讓他活著苟且,是讓他活著,替他走完沒走完的路。
“現在,你知道了。”虛影看著他,“你還要去嗎?”
雲澈抬頭,看向虛無盡頭那道裂縫。
裂縫很細,細得像一根頭髮絲,但透過那道縫隙,他能隱約看見混沌深處的景象——無數破碎的星辰,無數漂浮的屍骸,還有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臟,正在等他。
他握緊星隕劍,劍身上的十五道印記同時亮起,光芒刺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去。”他說。
虛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釋然,也帶著幾分悲涼。
“難怪星無燼當年拼了命也要護住三界。”它說,“他的後人,果然和他一樣傻。”
話音落下,虛影潰散,化作無數光點,融進星隕劍裡。
劍身上的第十五道印記——初代統帥的印記——驟然暴漲,比其他十四道加起來還要亮。
初代的聲音在腦海裡最後一次響起:
“後來人,替我再補一劍。”
雲澈握緊劍,大步走進那道裂縫。
身後,虛無崩塌,化作無盡黑暗。
眼前,混沌深處,那顆巨大的心臟正在跳動。
跳動的節奏,和他心脈裡的那撮光點,一模一樣。
共生樹外,凌雪盯著樹幹上那隻銀藍色的眼睛,盯了整整一炷香。
那隻眼睛一直亮著,亮得刺目,但就是沒有任何動靜。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看看,卻被林辰一把拽住。
“別去。”林辰盯著那隻眼睛,臉色凝重,“它在等。”
“等甚麼?”
林辰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隻眼睛突然炸開。
銀藍色的光芒鋪天蓋地湧出,把三人同時吞沒。
當光芒散盡時,凌雪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前,是一顆巨大的心臟。
心臟表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雲澈。
他握著劍,劍尖對準心臟,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震驚,更多的是無奈。
“你怎麼來了?”
凌雪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她還握著星隕劍,但劍身上的十五道印記,只剩一道還亮著。
那一道,是初代的。
初代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帶著幾分調侃:
“小丫頭,你拿的是我的劍。我在哪,劍就在哪。劍在哪,你就在哪。”
凌雪:“……”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又看著遠處站在心臟上的雲澈,突然想罵人。
但還沒罵出口,那顆心臟就動了。
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盯著他們。
眼睛深處,倒映著三界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