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抱著林辰的手臂開始發酸,晨光從祠堂的窗欞鑽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林辰的眼神依舊空洞,像蒙著層磨砂玻璃,手指卻固執地停在她的淚痕上,彷彿那滴淚有甚麼魔力。
“先把他移到偏殿吧。”凌雪的冰絲纏上林辰的腰,小心翼翼地想接過,卻被他突然攥住了手腕。林辰的力道不大,指尖卻帶著種近乎本能的抗拒,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輕響,眼睛死死盯著蘇沐雪——那不是憤怒,更像只被拋棄的幼獸在祈求。
蘇沐雪的心猛地一揪,反手握住他的手:“我陪他去。”
林辰的手指立刻鬆了些,卻沒完全放開,指尖纏著她的指尖,像株菟絲子。雲澈看著這一幕,珊瑚法杖在掌心轉了半圈:“我去熬醒魂湯,大長老說過,用靈脈泉的活水熬百年雪蓮,或許能刺激記憶。”凌雪點頭:“我去取雪蓮,庫房鑰匙在……”
“我知道在哪。”蘇沐雪打斷她,聲音輕得像羽毛,“你們先忙,這裡有我。”
偏殿的床榻鋪著軟絨墊,蘇沐雪剛想把林辰放在床上,他卻突然收緊手指,整個人往她懷裡縮了縮,頭抵著她的頸窩,呼吸帶著清晨的涼意。蘇沐雪僵在原地,能清晰感覺到他發頂蹭過鎖骨的觸感,還有他睫毛掃在頸間的微癢——這親暱太過陌生,卻又奇異地透著股依賴。
“林辰?”她試探著輕喚,指尖撫過他的發。林辰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顫,卻沒抬頭,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這時雲澈端著陶罐進來,剛掀開蓋子就被蒸汽嗆了下:“雪蓮放進去了,還得燉三個時辰。”他瞥見兩人交握的手,眼底閃過絲訝異,隨即輕咳兩聲,“我在外面守著,有事叫我。”
殿門合上的瞬間,林辰突然抬起頭,瞳孔裡映著蘇沐雪的影子,像面被擦花的鏡子。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含混的字:“餓……”
蘇沐雪愣了愣,隨即笑了——這是他失去記憶後,第一次主動說需求。她剛想起身找些糕點,卻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重新跌回床邊。林辰的眼神裡浮出一絲慌亂,像怕她走,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划著,沒甚麼章法,卻帶著種笨拙的挽留。
“我不走,”蘇沐雪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拿吃的,很快回來。”她特意把玉笛放在他枕邊,“這個給你玩,等我。”
林辰盯著玉笛看了半晌,伸手把它攥在掌心,指尖反覆摩挲著笛身上的刻痕——那是他們以前一起刻的同心咒印記,此刻在他眼裡,大概只是些好看的紋路。
蘇沐雪剛走到膳房,就被凌雪攔住。冰絲纏著塊晶瑩的糕點,凌雪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出爐的蓮子糕,他以前愛吃。”她頓了頓,目光復雜,“你打算一直這麼陪著?他現在……跟個孩子似的。”
“不然呢?”蘇沐雪接過糕點,指尖觸到溫熱的糖霜,“總不能把他扔給下人間養。”她咬了咬唇,“而且……他剛才叫我了。”
“叫你甚麼?”
“沒叫名字,”蘇沐雪的臉頰有點熱,“他說餓。”
凌雪挑眉,冰絲在她髮間繞了圈:“行吧,痴情種。”轉身時卻又丟下一句,“庫房裡有他以前穿的月白錦袍,比現在這身囚服似的衣服順眼,我讓人送過去。”
蘇沐雪回到偏殿時,正撞見林辰把玉笛往嘴裡塞——他大概是覺得這東西形狀奇怪,想嚐嚐味道。蘇沐雪趕緊搶過來,笛身上還沾著他的口水,帶著點淡淡的奶香。
“這個不能吃。”她把蓮子糕遞過去,林辰的眼睛立刻亮了,像只被逗弄的貓,乖乖張開嘴。蘇沐雪喂他吃了兩塊,指尖沾了點糕屑,他突然低下頭,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
溫熱的觸感像道電流竄過四肢百骸,蘇沐雪猛地縮回手,臉頰燒得滾燙。林辰卻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嘴角還沾著糖霜,顯然沒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不許亂舔。”蘇沐雪板起臉,他卻突然笑了——那笑容比殿外的晨光還晃眼,眉眼彎彎,像偷吃到糖的孩子。蘇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吃到她做的蓮子糕時,也是這樣笑的。
記憶的碎片像玻璃碴,扎得她眼眶發酸。
三個時辰後,雲澈端著醒魂湯進來,陶罐裡的湯色澄黃,飄著雪蓮的清香。林辰聞到味道就皺起眉,把頭埋進蘇沐雪懷裡,擺明了抗拒。
“得趁熱喝。”雲澈把湯碗遞過來,“大長老說,這湯能刺激識海的記憶碎片,就算想不起來,也能讓神智清明些。”
蘇沐雪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林辰嘴邊,他卻偏過頭,牙齒咬著她的衣襟不放。蘇沐雪無奈,只好自己嚐了一口——溫熱的湯汁帶著點苦味,混著雪蓮的清冽,滑入喉嚨時,識海里突然閃過些模糊的畫面:雪地裡的篝火,他把烤熱的手貼在她凍紅的臉上,也是這樣逼著她喝藥。
“聽話,喝了才有力氣……”蘇沐雪的話沒說完,林辰突然張口,把勺子裡的湯喝了下去。他顯然不喜歡這味道,喝完立刻皺緊眉頭,卻沒再抗拒,只是把臉埋得更深,像在撒嬌。
一碗湯餵了半個時辰,蘇沐雪的胳膊都麻了。林辰喝完就開始打哈欠,眼皮耷拉著,顯然是藥效裡的安神成分起了作用。他往蘇沐雪懷裡縮了縮,手還攥著她的衣角,呼吸漸漸均勻。
“他睡了。”雲澈收拾著碗碟,聲音放得很輕,“我剛才去看了靈脈池,水已經清了,鏡影的殘識應該徹底散了。”
凌雪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件月白錦袍:“換件衣服吧,總不能讓他穿著髒衣服睡。”
蘇沐雪剛想點頭,卻發現林辰的眉頭突然皺緊,嘴裡開始嘟囔著甚麼。她湊過去聽,只聽清幾個模糊的詞:“別……走……”
“他在做夢。”凌雪的冰絲輕輕撫過他的眉心,想幫他展平褶皺,卻被他反手抓住。林辰的眼睛沒睜開,手卻攥得死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蘇沐雪嘆了口氣,示意她們先出去:“我來換吧,他大概是怕生。”
殿門合上後,蘇沐雪解開林辰的衣襟,動作頓了頓——他胸口有道淺淺的疤痕,是去年替她擋暗器時留下的。她的指尖輕輕劃過疤痕,林辰的呼吸突然亂了,喉結滾動著,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不再是空洞的磨砂玻璃,裡面竟映著團跳動的金火,像極了祠堂裡同心咒燃燒的光。他盯著蘇沐雪的臉,嘴唇動了動,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沐雪……”
蘇沐雪的心臟驟然停跳——這是他失去記憶後,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可下一秒,林辰的眼神又恢復了空洞,像燭火被風吹滅。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自己抓住蘇沐雪的手,疑惑地歪了歪頭,彷彿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
蘇沐雪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疤痕上,溫熱的觸感下,能感覺到他心跳得又快又亂。她突然意識到,那些被斷魂術切斷的記憶,或許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碎成了光屑,藏在他瞳孔深處,等著被某個瞬間點燃。
而剛才那個瞬間,是因為這道疤嗎?
偏殿外傳來靈脈泉湧動的聲音,晨光越發明亮,照在林辰的錦袍上,月白色的料子泛著柔和的光。蘇沐雪替他繫好腰帶,指尖無意間碰到他的手腕,那裡的同心咒印記突然發燙,像有團小火苗在面板下燒。
林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又抬頭看著蘇沐雪的,突然伸出手,把兩人的手腕並在一起——他的印記和她的印記嚴絲合縫,像枚被劈開的玉佩終於拼合。
“一樣……”他喃喃道,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
蘇沐雪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著他懵懂的眼神,突然有個念頭:或許不用刻意喚醒記憶也沒關係。
只要他還在,只要這印記還燙著,哪怕他忘了過去,他們也能重新開始。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辰突然按住太陽穴,臉色變得蒼白,呼吸也急促起來,像是頭疼得厲害。他的瞳孔裡又閃過那團金火,比剛才更亮,嘴裡斷斷續續地喊著:“火……燒……”
蘇沐雪趕緊扶住他,手剛碰到他的額頭,就被他猛地推開。林辰從床上滾下來,蜷縮在角落,身體抖得像篩糠,眼睛死死閉著,睫毛上沾著冷汗。
“林辰!你怎麼了?”蘇沐雪撲過去想拉他,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那是玄心訣的護體靈力,顯然是他下意識催動的。
他記得玄心訣?
蘇沐雪愣在原地,看著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人,突然意識到:醒魂湯的藥效,可能比她們想的更烈。那些被碾碎的記憶不是在慢慢復甦,而是在他的識海里炸開了。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另一場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