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轉向的瞬間,腳下的沙灘開始發燙。細沙從指縫間漏走時,竟帶著火星的溫度,遠處的海面在視野裡扭曲成模糊的光斑,再睜眼時,鼻腔已灌滿了草木燒焦的氣息。
眼前是片被焚盡的谷地。焦黑的樹幹像伸向天空的枯骨,地上積著厚厚的灰燼,踩上去會陷下半寸,留下清晰的腳印。空氣裡飄著未燃盡的紙灰,風一吹,便打著旋兒掠過斷壁殘垣——這裡就是蘇沐雪提到的無回谷。
“石碑第三環的銀鐲印記,對應著沉舟灣船員的執念。”李玄用流霜劍撥開一截焦木,劍刃劃過的地方,灰燼下露出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刻著“忘憂坊”三個字,“那這第四環……”他指尖輕叩劍脊,劍鳴裡混著細碎的嗚咽,“該是與‘遺忘’有關的執念。”
小女孩的吊墜光絲突然繃緊,像被甚麼東西牽引著,往谷地深處飄去。光絲掃過的灰燼中,浮現出淡淡的人影輪廓:有人在坊前掛起紅燈籠,有人在石桌上抄寫著甚麼,還有個梳雙髻的姑娘,正把疊好的紙鳶塞進竹籃——那些影像觸到空氣就會消散,只留下更濃的焦糊味。
“他們以前好熱鬧啊。”小女孩蹲下身,光絲纏著片未燒透的紙鳶殘骸,殘骸上畫著半朵桃花,“為甚麼要燒掉這裡?”
蘇沐雪的星軌符在半空旋轉,符紋投射出谷地的舊貌:青石板路蜿蜒至谷口,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木樓,樓簷下掛滿寫著“忘”字的木牌,穿粗布衣裳的人們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手裡都捧著個陶罐,罐口飄出白色的霧氣。
“古籍記載,無回谷曾是‘忘憂之地’。”她指著符紋裡的陶罐,“罐裡裝著‘忘憂煙’,能讓人忘記最痛苦的記憶。但百年前某個深夜,谷中起了場大火,連帶著所有記憶,都燒成了灰。”星軌符突然閃爍,符紋裡的畫面變成火光沖天的夜晚,有人在火裡奔跑,懷裡緊緊抱著個黑陶壇,“只是這火……不像意外。”
李玄走到谷中央的石臺邊,石臺上刻著圈凹槽,形狀與小女孩撿到的那塊木板邊緣完全吻合。他將木板嵌進去,石臺“嗡”地一聲亮起,凹槽裡滲出黑色的汁液,在石面上漫出一行字:“記則痛,忘則安,然執念不滅,火亦難焚。”
“所以他們不是自願遺忘。”蘇沐雪的星軌符貼近黑色汁液,符紋泛起漣漪,“是有人逼他們忘。”
話音未落之際,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突然發生!只見那原本平靜如死灰般的地面突然間開始劇烈顫抖起來,彷彿有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動。緊接著,無數雙漆黑如墨、佈滿燒焦痕跡的手掌如同幽靈一般從灰燼深處猛然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緊緊地攫住了三人的腳踝。
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的三人拼命掙扎,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這些詭異之手的束縛。就在這時,那些手的真正主人終於緩緩浮出水面:它們全身都被尚未消散的火星所包裹,宛如燃燒中的鬼魅;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眶之中,則跳躍著幽幽藍藍的火焰,透露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毫無疑問,這些正是谷中居民殘留下來的意識體!
它們似乎想要向眼前的人傳達某種資訊,於是紛紛張開嘴巴,發出一陣低沉沙啞、類似於“嗬嗬”聲的鳴叫。然而,儘管它們努力嘗試,卻始終無法吐出一句完整清晰的話語來……
“他們記不起要說甚麼了。”小女孩的光絲試圖觸碰那些意識體,卻被火星燙得縮了回來,“忘憂煙把他們的記憶燒沒了,連帶著語言也……”
李玄揮劍斬斷纏上來的手臂,流霜劍的寒光掃過之處,火星紛紛熄滅,露出意識體底下的白骨。“不對。”他指向意識體緊握的拳頭,“他們在保護甚麼。”
那些焦黑的手指間,都夾著半片燒焦的紙。李玄小心地取下一片,紙片觸到劍鞘的瞬間,突然顯出字跡:“他說,記得太多會引來禍事……”另一片紙上寫著,“罈子裡是‘記魂花’,不能燒……”
“記魂花?”蘇沐雪的星軌符突然飛向谷後的斷崖,“傳說能讓人記起被遺忘的事!符紋顯示,火是從斷崖下燒起來的!”
三人跟著星軌符來到斷崖邊,崖壁上有個被煙燻黑的山洞,洞口堆著坍塌的石塊。李玄劈開石塊,洞裡露出個破碎的黑陶壇,壇底殘留著幾朵焦枯的花,花瓣上還沾著點點金色的粉末——正是記魂花的粉末。
“有人不想讓他們記起來。”蘇沐雪撿起塊壇片,上面刻著個模糊的印記,與沉舟灣銅箱的鎖釦有幾分相似,“是同一個勢力?”
小女孩的吊墜光絲忽然與記魂花的粉末纏繞在一起,光絲須臾間變得金黃,於半空中編織出一段記憶:熊熊火光中,一個身著黑袍的人高舉著火把,緩緩走向陶壇。谷中居民奮不顧身地阻攔,有人高呼“絕不能讓他們拿走記魂花!”,有人毅然將陶壇推下斷崖,緊接著,熊熊大火便席捲了整個谷地……
“他們在保護記魂花。”李玄看著光絲裡的影像,“而黑袍人想要的,就是這個。”
灰燼中的意識體突然躁動起來,他們不再攻擊,而是齊齊轉向山洞,伸出焦黑的手,像是在指引甚麼。李玄走進山洞深處,發現石壁上刻著行更深的字:“忘憂煙是藥,亦是毒,記魂花能解,卻也能召來‘尋憶者’……”
“尋憶者?”蘇沐雪的星軌符劇烈震顫,符紋上浮現出個猙獰的影子,“古籍說,是靠吞噬記憶為生的怪物!難道黑袍人是……”
話音未落,斷崖下傳來低沉的咆哮,地面開始震動,灰燼被震得騰空而起,在半空聚成個巨大的黑影,黑影的眼睛是兩團燃燒的火焰,正死死盯著山洞裡的記魂花粉末。
“它聞到記魂花的味道了!”李玄將蘇沐雪和小女孩護在身後,流霜劍橫在胸前,“是尋憶者!”
黑影猛地撲來,帶起的狂風捲起無數火星,燒得石壁滋滋作響。李玄揮劍迎上,光刃與黑影相撞,迸發出刺眼的光,黑影被劈得後退幾步,卻發出刺耳的尖嘯,嘯聲裡夾雜著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有船員的哀嚎,有谷民的哭喊,還有個模糊的聲音在說:“集齊四環,石碑自開……”
“它在吞噬各地的記憶!”蘇沐雪的星軌符展開光盾,擋住飛濺的火星,“用記魂花的粉末!或許能喚醒它體內的記憶,讓它失控!”
小女孩抓起一把記魂花粉末,光絲纏著粉末飛向黑影。粉末觸到黑影的瞬間,突然炸開金色的光,黑影發出痛苦的嘶吼,身體裡浮現出無數掙扎的人影——正是沉舟灣的船員和無回谷的居民!
“有用!”李玄趁機揮劍刺向黑影的眼睛,“它靠吞噬記憶維持形態,喚醒的記憶會反噬它!”
黑影在金光中扭曲、縮小,最終化為一縷黑煙消散在風裡。那些被吞噬的記憶人影向三人鞠躬,隨後化作光點,飛向谷地深處的石臺。石臺第四環的凹槽亮起,與第三環的銀鐲印記連成一線。
蘇沐雪撿起最後一片記魂花花瓣,花瓣上的金色粉末滲入她的指尖,星軌符上多了個火焰形狀的印記。“記魂花的記憶裡說,下一個失衡點在‘懸空寺’。”她望著遠處的天際,那裡有座模糊的寺廟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那裡的僧人,用‘沉默’守護著某個秘密。”
李玄看向石臺上漸漸完整的圖案,四環亮起後,石碑中央的墨色光芒更濃了,隱約能看出是個複雜的陣法。他伸手觸碰石臺,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底下蠢蠢欲動。
風從斷崖吹過,帶著記魂花的清香,也帶著寺廟的鐘聲——懸空寺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敲擊聲,彷彿有人在敲鐘,又像是在……叩門。
三人的光鏈同時發燙,吊墜光絲指向雲霧深處,那裡,正有甚麼東西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