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阿爾卑斯山脈的輪廓隱沒在濃重的黑暗裡,只有零星的燈火點綴在遠處的山坡上。
小木屋的二樓陽臺,裹著寒意的風一陣陣刮過。
沈餘歡靠在木質欄杆上,手機螢幕亮著,上面赫然顯示著謝嶼打來的幾通未接電話。
螢幕的光幽幽地映著她的臉,將她眼底的晦澀照得一清二楚。
良久,螢幕的光暗了下去,她垂下眼睫,輕輕嘆了一口氣,終究沒點開。
身後傳來玻璃推拉門被推開的微響,伴隨著一絲極淡的鳶尾花香。
“外面這麼冷,怎麼站在這兒?”溫時念聲音低啞溫柔,手裡端著兩隻白瓷杯,杯口正往外冒著嫋嫋的熱氣,牛奶表面浮著一圈淡金色的奶皮。
沈餘歡順手將手機揣進衣兜,接過其中一隻杯子。
溫熱的觸感瞬間從掌心蔓延開來,驅散了指尖的僵冷。
她彎了彎唇角,扯出一個清淺的笑:“沒甚麼,屋子裡暖氣太足了,出來吹吹風,透透氣。”
溫時念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垂眸抿了一口牛奶,目光在沈餘歡被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
山裡的夜風帶著松針的澀味,吹得兩人衣角翻飛。
“有心事?”溫時念輕聲問,語氣裡透著熟稔的瞭然。
沈餘歡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壁。
她垂下眸子,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極輕的聲音開口:“我感覺……我快跟謝嶼分手了。”
溫時念愣了半秒,藉著陽臺昏黃的壁燈打量著沈餘歡的神色。
“前段時間謝嶼不是又跟你求婚了嗎?這才過了幾個月,怎麼就走到要分手的地步了?難道是他做了甚麼對不起你的事?”
沈餘歡依舊低著頭,看著杯子裡倒映出的一小點燈光碎影:“不是他的錯,是我的問題。”
溫時念靜靜地看著她,試探著開口:“他的幾次求婚……讓你覺得很有壓力?”
心思被一語道破,沈餘歡抬眼,琥珀色瞳孔裡晃過一絲訝異,像貓被踩到尾巴。
溫時念抬手,指腹穿過她髮間,像撫一隻受驚的鳥:“你幾次拒絕謝嶼的求婚,肯定是有甚麼顧慮。如果你願意跟我分享這些顧慮,我很樂意傾聽,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不要勉強自己。”
沈餘歡沉默了很久,久到杯子裡的熱氣都散去了一半,才低頭喝了一小口牛奶。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暖熱她發緊的心口。
“我覺得,我很對不起謝嶼。”她的聲音低得快要被風吹散。
溫時念眉心微微蹙起:“這怎麼說?”
沈餘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視線越過欄杆,投向遠處無邊無際的濃黑夜色。
那些被她刻意壓在心底的沉痾,終於在這異國的冷風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可我一直沒辦法跟他突破最後那一步。”沈餘歡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忍受著某種鈍痛,“我怕,怕控制不住地想起以前那些事情。”
她頓了頓,盯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彷彿那是她無法翻越的舊事。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拿結婚當擋箭牌,可越是這樣,反倒讓他覺得我是個有底線、很乾淨的女孩,也因此對我們的新婚夜有了越來越多的期待。”
溫時念指尖收緊,牛奶在杯裡晃出一圈漣漪。
她太清楚沈餘歡口中的那些事情是甚麼,那是一道血淋淋的傷疤,哪怕過了這麼多年,依舊一碰就痛
沈餘歡又喝了一口牛奶,原本清亮的嗓音染上了一層粗糲的低啞。
“每次看著他滿眼期待的樣子,我都覺得喘不過氣,如果他知道了以前的事情,他還能是這副表情嗎?”
她頓了頓,自嘲地扯了下唇角,眼底漫上濃濃的苦澀。
“我甚至覺得,或許我們從相遇開始就錯了。如果我是二十幾歲遇到他,我還能騙騙他,說我以前有過前男友,說我沒他想象中那麼純潔無瑕。可偏偏是十七歲……”
沈餘歡閉上眼,聲音隱隱發顫,“十七歲……那麼美好,那麼純潔的年紀。純潔到我哪怕想騙他,都編不出一個合理的謊言。”
冷風一陣緊過一陣,陽臺上的壁燈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沈餘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
“我知道他對我是真的好,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虧欠他,我回應不了他的那些期待,也給不了他完整的我。”
“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還是算了吧,跟他分手,放他走,讓他去找比我更好的人……”
她頓了頓,嗓音染上兩分哽咽:“他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肩膀微塌,眼眶被夜風吹得通紅。
溫時念上前一步,單手繞過她後背,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裡。
鳶尾花香和羊毛衫的暖意瞬間包裹了沈餘歡。
溫時念掌心落在她後背,一下一下的輕撫:“餘歡,以前的事情不是你的錯,憑甚麼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你自己?你很好,餘歡,你一直都很好。”
沈餘歡仰起臉,眨掉眼睛裡那點溼意:“我知道,我也一直是這麼跟自己說的,可除了分手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難道要跟他開誠佈公的聊嗎?我做不到,我太膽小了……”
“你不是膽小。”溫時念心疼的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肩頭:“你只是想保護好自己,你一點錯都沒有。”
沈餘歡低下頭,將臉埋進她頸窩,任由眼淚決堤,暈開一片溫熱的溼意。
溫時念沒說話,只是掌心貼在她後腦,將女孩單薄顫抖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用體溫替她築起一道擋風牆。
遠處,山脊上的雪線在月光下泛著冷藍,風掠過一排排松針,發出輕輕的嘯聲,像誰在替她們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