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病房,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液滴落的聲音。
窗外是一層化不開的濃霧,透著冷颼颼的青灰色,那是黎明前最沉悶的時刻,連空氣都透著股子如釋重負後的疲憊。
江隨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在雪白的天花板上虛焦了好一會兒,知覺才一點點順著指尖爬回來。
她想動一動,卻發現右手被死死攥著,力道大得有些發狠。
她順著那股勁兒扭過頭,正撞上一雙佈滿血絲的眼。
陸夜安不知守了多久,原本冷峻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頹敗,下巴冒出了細碎的胡茬,整個人像是一張繃到了極限的弓,隨時都會折斷。
江隨喉嚨幹得冒煙,聲帶像被砂紙打磨過,卻透著一股子慵懶的啞:“你這是甚麼表情?”
陸夜安沒接話,只是更緊地攥住她的手,盯著她看了足有半分鐘,那眼神沉重得讓江隨心頭一跳。
“怎麼了這是?”江隨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玩世不恭的笑,可身體的虛弱讓她這笑看起來蒼白得緊。
下一秒,男人的脊背頹然塌了下去,他垂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掌心裡。
動作又急又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江隨愣了半秒,忽然感到掌心慢慢洇開溼熱,先是零星幾點,後來連成一小片,燙得她心口發顫。
“哭甚麼?”她用拇指去蹭他的眉骨。
男人肩背抖得厲害,像有風穿過骨頭縫,聲音啞得不成調:“你產後大出血,我還簽了搶救通知書。”
江隨“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像在消化一句臺詞。
她抬眼掃過天花板,又掃過吊瓶裡一滴滴往下墜的透明液體,最後目光落回他臉上,輕聲問:“血止住了?”
“止住了。”陸夜安喉結滾得艱澀,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可我怕……”
他停住,沒把後半句說完,只把臉重新貼回她掌心,聲音低得近乎氣音,“阿隨,我們不生了,以後都不生了。”
江隨嘆了口氣,指尖輕輕蹭了蹭他的臉,試圖驅散他心裡那點後怕:“媽跟餘歡她們呢?怎麼沒見人?”
陸夜安平復了一下呼吸,把她的手包進自己掌心裡,像捧著易碎的瓷。
“你兩點零五分才被推出來,我看她們守了一整晚,這兒又沒個休息的地方,就先讓她們回去了,等天亮了再過來。”
江隨點了點頭,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小小的嬰兒床上:“孩子呢?抱過來我瞧瞧。”
看看她費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玩意兒長甚麼樣。
陸夜安起身,動作輕得像怕踩碎地板。
嬰兒床在牆角,小傢伙被一條奶黃色的包被蓋著,只露出半張小臉。
陸夜安將小傢伙抱起,放到江隨懷裡。
江隨低頭一看,這小傢伙皺巴巴的,面板還透著點紅,但那眉眼的輪廓,簡直就是陸夜安的翻版。
“嘖,這長得也太像你了,是個男孩吧?”
“嗯。”
孩子閉著眼,小嘴蠕動,像在做吮吸夢。
江隨低聲笑笑,伸出手指,戳了戳寶寶那肉嘟嘟的臉蛋。
沒成想這一戳簡直是捅了馬蜂窩。
原本睡得正香的小傢伙嘴巴一扁,哭聲“哇”地一下炸開,嘹亮得能掀翻屋頂,震得江隨耳膜生疼。
她忙不迭把孩子往陸夜安懷裡塞:“哎呀玩哭了,還給你,快快快,快把他哄好,這嗓門可真夠大的!”
陸夜安懷裡突然被塞進這麼個嚎啕大哭的小東西,也有些手足無措,只能一邊搖晃,一邊無奈地看著江隨。
江隨往被子裡縮了縮,順道喝了口水,一副甩手掌櫃的模樣,眼角卻噙著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