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診所時,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陰雲密佈的穹頂像是吸飽了水的灰色海綿,又開始往下滴答著細雨,雨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冷得往骨頭縫裡鑽。
計程車尾燈在溼黑的路面上拖出兩道猩紅長痕,車裡開著暖氣,將車窗外的寒意隔絕。
江隨把沈餘歡裹進自己的風衣裡,手指替她梳理被雨氣打溼的髮梢,懶洋洋地吐槽:
“來這鬼地方几天就沒見著過太陽,感覺骨頭縫裡都要長出蘑菇了,一年到頭下那麼多雨,老天爺是失戀了嗎?”
沈餘歡沒有吭聲,只是把臉往她的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目光出神地望著窗外。
雨點斜斜地打在車窗上,匯成一道道曲折的水痕,將路邊的霓虹燈和車燈拖拽成模糊而絢爛的色塊,像一幅被打溼的油畫。
江隨感覺到懷裡的人在走神,用下巴蹭了蹭她發頂,像逗貓:“魂兒丟哪兒了?要不要我下車給你撿?”
“在想醫生說的話。”沈餘歡聲音很輕,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半晌,她才悶悶地開口:“她說,可以把以前的事講給我相信的人聽。”
江隨指腹掐她臉頰,故意把那塊軟肉捏出個小窩:“你想講給誰?”
沈餘歡抬頭,被淚水洗過的琥珀色眼瞳在昏暗的車廂裡亮著點光:“師父。”
意料之中的答案,江隨低笑一聲,又把人往懷裡摁了摁,聲音倦懶卻暖:“看來我們家餘歡真的很信任師父呢。”
“師父是很好的人。”沈餘歡用額頭輕輕撞她鎖骨,像小貓試探,“她一定會理解我,對吧?”
“當然。”江隨將女孩抱得更緊了些,“她會的。”
雨忽然密了一重,敲得車頂噼啪作響。
車輛駛過泰晤士河上的橋樑,這座古老的城市被雨幕沖刷得更加沉靜,黑色的河水倒映著兩岸斑斕的燈火,被雨滴敲碎,又在瞬間重聚。
江隨把女孩的手包進自己掌心,輕輕捏了捏,像在給一隻受驚的鳥順毛。
雨聲、引擎聲、心跳聲,混在一起,誰也沒再說話。
計程車在溫時念的公寓樓下緩緩停穩,江隨付了錢,推開車門,一股夾雜著溼氣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她先下了車,撐開傘,再轉身拉著沈餘歡出來,將大半的傘面都傾向女孩那邊,順手把人裹進自己風衣裡。
雨比來時更密了些,細細的雨絲在路燈下織成一片朦朧的光網。
兩人走到樓梯口,江隨口袋一震,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林聽”兩個字。
“你先上去吧,我接個電話。”她朝沈餘歡晃了晃手機。
沈餘歡乖巧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進了公寓樓的門廊。
江隨往屋簷下挪了兩步,按下接聽:“怎麼了?國內這會兒應該是半夜三更吧?怎麼還不睡覺,又熬夜追番還是又夢見外星人入侵地球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絲毫平日裡的跳脫和中二,反而是一種壓抑著的緊繃和嚴肅。
“zero那邊在查你。”
短短一句話,江隨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她握著手機,指節收緊,眸光凝了凝:“怎麼回事?”
“zero身邊不是有個駭客嗎?技術力挺強的那個,之前他試圖黑進軍方內網,被我們技術部捕捉到了蹤跡。”
林聽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彙報緊急軍情,“我們原本想順藤摸瓜,反向追蹤找到對方的地址,但那個賬號自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啟用過,這件事也就暫時不了了之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壓低了些:“但誰能想到,就在這兩天,那個賬號忽然又啟動了,我們整個技術部加班加點,結果發現他想查的資料都跟你有關。”
雨絲順著傘沿滑落,在江隨腳邊濺開細小的水花,她輕輕皺眉,“他們怎麼會查到我?”
“我也想知道啊!”林聽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懊惱,“該不會是你上次為了救我,漏了甚麼資訊,被他們知道了吧?”
營救林聽確實是江隨首次堂而皇之的出現在zero眼前。
江隨淡淡地應了一聲:“不排除這種可能。”
林聽飛快地分析:“你幾次協助軍方出任務的資料,我們技術部都做了最高階別的加密封存,對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到。”
“但你畢竟是藝人,網上的那些公開資料,我們不可能阻止對方查閱。”
說到這,林聽頓了頓,語氣裡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對方既然開始查你,肯定不會只想看看,絕對是想做點甚麼,為了安全著想,你還是快點回國吧。”
猩紅的車尾燈在溼滑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江隨抬眼,看到公寓樓道的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到第五層停住,那是溫時念家的位置。
她盯著那團暖黃,聲音低下去:“我可以回國,可餘歡怎麼辦?她還要上學呢,而且你也說了我是藝人,能藏一個月,兩個月,總不能一輩子都躲著不露面吧?”
這番話讓林聽愣住,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她有些洩氣的聲音:“那……你有甚麼想法嗎?”
江隨眯了眯眼,平靜語氣下透著一股冷然:“敵在暗,我在明,與其坐以待斃,等著他們找上門來,不如主動出擊,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怎麼轉移?”林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江隨抬起頭,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片被城市燈光染成暗橘色的陰沉天空:“得請言默出場了。”
林聽倒吸一口涼氣:“你認真的?”
“當然。”江隨勾了勾唇角,聲音裡染上了一絲玩味,“比起江隨,我親愛的哥哥應該對言默更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