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嘈雜裡,機場廣播裡的女聲清晰地響起,提醒著飛往倫敦的旅客準備登機。
賀舟拉著陸葉凝的手,眉頭擰成一個結,斯文儒雅的臉上滿是擔憂:“到了那邊,晚上不要一個人出門,打車一定要記下車牌號發給家裡,還有,別老吃那些快餐,自己學著做點……”
“哎呀,爸,您都念叨一路了,我耳朵都要起繭子啦。”
宋夏青站在一旁,無奈地笑笑,伸手理了理女兒額前一縷跳脫的粉色髮絲:“你爸還不是擔心你這個毛手毛腳的丫頭,一個人在外面,我們怎麼能放心。”
“知道啦知道啦。”陸葉凝背好自己的雙肩包,轉身拍了拍賀舟的胳膊,衝他擠了擠眼,“您就別擔心了,不如好好期待一下,我放假回來會給您帶甚麼驚喜禮物。”
說完,她張開雙臂,給了賀舟和宋夏青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等鬆開父母,她轉到陸夜安面前,腳步頓了頓,仰頭看著他,遲疑問:“老哥你要抱嗎?”
陸夜安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扯了扯:“不要,怪肉麻的。”
江隨站在他側後方,鴨舌帽簷壓到眉骨,只露出一點似笑非笑眼。
她伸腿,用鞋尖精準踢在陸夜安後跟,力道不大,卻足夠讓那塊骨頭一麻:“別裝酷。”
陸夜安垂眸,無奈嘆了口氣,但也沒抱,只是抬起手,寬大的手掌蓋在陸葉凝的腦袋上,略顯僵硬地揉了揉:“到那邊把這頭毛染黑,別整天跟個訊號燈似的。”
“又數落我!”陸葉凝晃開他的手,嫌棄地皺起鼻子,“爹味真重!”
江隨忍不住笑出聲:“你哥就是面冷心熱,別跟他生氣。”
陸葉凝嫌棄的表情立馬轉為笑意,湊到江隨旁邊,胳膊肘捅了捅她:“這麼急著幫我哥說好話嗎?隨哥真會心疼人啊。”
江隨笑得無奈,沒再接話,轉而將手裡的一個黑色揹包遞給沈餘歡。
沈餘歡默默地接過背好,仰起頭,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望著江隨。
下一秒,她忽然上前一步,手臂從她腋下穿過,胳膊收緊,聲音發悶:“哥,我走了。”
江隨被她撞得後退半步,笑起來,掌心覆在她後腦,聲音也放得溫軟:“看來我們家餘歡捨不得我啊。”
懷裡的人悶悶地“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手臂也收得更緊了。
周圍的人都帶著笑意望著這一幕,溫時念站在稍遠的地方,指尖無意識地搭在行李箱的拉桿上,靜靜地旁觀著這其樂融融的兩家人,有些走神。
十八歲,當年她也是這個年紀,被溫家送去留學。
行李箱輪子壞了,拖不動,也沒人幫忙。
原本說好要來送機的母親,也被溫玥一個臨時的藉口給拖住。
她記得那天雨下得急,她拿書包擋在頭頂,雨水順著髮梢灌進領口,像一場無聲的流放。
如今又要去往同一個地方,這次沒人流放她,只是她自己流放了自己。
“前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旅客……”
廣播聲再一次響起,沈餘歡終於鬆開了江隨,往後退了一小步,眼圈微微泛紅。
陸葉凝挽住她的手臂,衝江隨他們揮了揮手,笑得燦爛:“拜拜啦,我們上飛機咯!”
江隨點了點頭,視線落在一旁有些走神的溫時念臉上。
她笑笑,抬手在溫時念手臂外側拍了一下,掌心溫度透過布料,一觸即離:“到那邊好好過。”
溫時念像是被這一拍驚醒,回神後,她掃著江隨帽子下的那雙眼,看著她眼底一貫的散漫與溫和,唇角動了動:“再見。”
她想了許多告別詞,最終能說出口的,卻只有這兩個字。
可她知道,哪怕只是這麼簡單的兩個字,未來大抵也很難實現。
登機口的光白得刺眼,把兩人交疊的影子釘在地上,像一枚被按進地裡的圖釘。
江隨喉頭滾了滾,像把甚麼情緒無聲嚥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