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海城,上午九點,陽光像被海水濾過,帶著一點潮腥的亮,從落地長窗潑進來,把病房的白牆照得晃眼。
空調嗡嗡低鳴,窗邊的輪椅上,江老爺子背對門口,灰白的發茬被陽光鍍上一層銀光。
眺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他兩隻手搭在毯子上,指節突起,像老樹的瘤,正一寸寸收緊,捏得毯面起皺。
門把輕響,江鶴年推門而入,西裝筆挺。
他先把笑意掛在嘴角,才抬腳進去。
“爸,上半年財報我讓他們加班加點趕出來了,您過目一下。”
資料夾被雙手遞過去,紙邊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江老爺子沒回頭,只伸出右手把資料夾抽走,低頭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一時間,病房裡只剩紙頁“嘩啦”的細碎聲響。
“小澈跟華盛籤的那份對賭……”江老爺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得像鈍鋸拉木,“現在甚麼情況?”
江鶴年的笑僵在顴骨,嘴角往下墜了半寸,眼神閃爍,“呃”了好幾秒,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江老爺子側過半張臉,眼尾褶子疊成鋒利的三角,目光從縫裡漏出來,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看來是贏不了了,是吧?”
看似是疑問,實則是陳述句。
“爸,這事真不能怪小澈——”
江鶴年急急吸了口氣,音調拔高了一點:“江隨明知道那是幾個億的專案,還非要橫插一腳。”
“跟小澈作對就算了,竟然為了區區幾千萬的片酬,反倒害得公司輸掉對賭,虧損幾個億,她這簡直是拿江家的錢給自己抬轎子,半點大局觀都沒有!”
“哼。”江老爺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拇指在報表上摩挲,紙面被刮出“嚓嚓”細響,像老貓試爪。
“你之前拍著胸脯告訴我,小澈對這次的對賭把握十足,怎麼,現在輸了,又開始把過錯往別人身上推了?”
江鶴年嘴唇發乾,舌尖舔過:“爸,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江老爺子揉了揉眉心,臉上顯出幾分疲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出去。”
江鶴年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父親,最終只擠出一句“您保重身體”,轉身時鞋跟重重磕了一下地面。
沉重的關門聲響起,病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腳步聲遠了,老爺子才鬆開眉心,指背上的青筋慢慢隱回去
他將那份財報放到一邊,摸過輪椅邊掛著的手機,拇指在通訊錄滑了一下,撥出一個電話。
鈴音剛響一聲就被接起,對面背景嘈雜,像有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來回敲。
“爸?”宋宛的聲音飄過來,尾音上揚,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早飯吃了嗎?我這邊剛開完會,正想著下午帶燕窩過去看您呢。”
江老爺子垂了垂眸子,語氣平淡無波:“下次要來看我,就把江隨也一起帶上吧。”
電話那頭明顯靜了半拍,高跟鞋聲戛然而止。
江隨因為常年不回家,甚至老爺子生病住院都沒來看過,導致老爺子非常生氣,平時在他面前提都不能提江隨。
如今他竟然主動說起江隨,還讓江隨來見他,宋宛不得不多想。
“爸,您……想小隨了?”宋宛的笑意收得很快,只剩呼吸聲輕輕敲打話筒。
老爺子眯起眼,陽光在他瞳仁裡碎成兩點白星。
他唇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聲音聽不出喜怒:“逢年過節他都不回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江家沒這號子孫。”
宋宛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語速比平時快三分:“爸您別生氣,這孩子就是工作太忙了,脾氣也倔,您放心,我下次一定把她給您押過來。”
“嗯。”
江老爺子應了一聲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收回口袋。
夏日陽光將他身影拉得很長。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天際線,眼睛緩緩眯起,神色幽深難辨。
給了那麼多次機會,江澈竟然還是那麼不中用。
這樣下去,江家遲早敗在他們手裡。
……
空氣裡的熱浪被車內冷氣切割得一乾二淨。
送餘歡去機場的路上,陸夜安開著車,江隨戴著帽子口罩,坐在副駕駛,一改往日的懶散,正難得地絮絮叨叨。
“英國那邊雨水多,妖風還大,雨傘可以不用買,買了也撐不住,但雨衣一定得穿,別給自己凍著了。”
“還有,那邊的治安沒有國內那麼好,你跟葉凝兩個女孩子住,晚上睡覺門窗一定要鎖好,別跟在家裡似的那麼隨意。”
她一邊說著,一邊側頭去看後座的沈餘歡,見她乖乖聽著,滿意笑笑,又忍不住補充:
“那邊的東西吃不慣就自己做,或者直接下館子,月初月中月末三天我都會給你打零花錢,別用英鎊換算,別心疼錢,聽見沒?”
“嗯,我知道了。”沈餘歡並不嫌她煩,一雙漂亮的眼睛彎成月牙,目光含笑地望著前座江隨的側影,時不時就點一下頭,像只溫順的小兔。
車窗外,城市的高樓與街景飛速倒退,很快,機場航站樓巨大的頂棚便出現在視野裡。
車子在出發層的路邊停穩,江隨率先推門下車。
後備箱“嘭”地彈開,江隨把兩個大號行李箱給搬了下來,箱子沉得她手臂肌肉都繃緊了。
陸夜安過來搭把手,掌心托住箱子底部,肌肉線條在黑色T恤裡一繃即收。
關上後備箱,他抬了抬下巴:“我去停車,你們先進吧,等會我直接到裡面找你們。”
江隨把箱子立穩,拉過沈餘歡的手,點頭:“行,別繞遠,B區電梯最近。”
男人“嗯”了一聲,轉身上車。
吉普排氣管低吼一聲,滑進車流。
地下停車場空曠而安靜,只有通風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找到一個空位,陸夜安倒車入庫,剛拉手剎,餘光掃見斜前方一輛白色小車後尾箱大開。
溫時念正彎腰去拖一隻超大號行李箱,輪子卡在後保險槓,她細白的胳膊繃得發顫,很費勁的模樣。
陸夜安垂了垂眸子,沉默地關上車門,邁開長腿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