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傾深吸一口氣,緩步走上臨時搭建的舞臺。
臺上燈光打得很亮,將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王燦也跟著走了上去,今天這場試鏡將由他親自給演員搭戲。
舞臺下,趙嘉找了把空著的摺疊椅,大喇喇地坐下,雙臂環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臺上的畢傾,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今天試鏡的內容是電影劇本里情緒張力最強,也最考驗演技的一場戲。
男主角小齊在經歷了一場搏鬥後,終於艱難地將變態阿偉揍翻在地。
他渾身是傷,管阿偉要倉庫的鑰匙,想確認阿婷的情況。
然而就在此刻,阿偉卻突然陰惻惻地質問他,是不是偷拿了兩百萬贓款。
這場戲要求演員演出小齊從心虛否認,到被戳中痛處後的惱羞成怒,再到看見阿婷被做成人彘後的的驚恐錯愕,情緒層次極為複雜。
“準備好了嗎?”王燦問。
畢傾用力點頭。
試鏡正式開始。
王燦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
畢傾立刻入戲,踉蹌著撲過去,一把揪住王燦的衣領,聲音沙啞:“鑰匙在哪?”
王燦抬頭,目光穿過凌亂額髮,一動不動盯住他,嘴角慢慢扯出個扭曲的笑:“兩百萬……好花嗎?”
畢傾的表情出現了半秒鐘的凝滯。
他低下頭,抬手胡亂抹了一把額角不存在的“血”,聲音低沉下來:“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看到這一幕,臺下的唐奕笑了一聲:“不愧是演話劇出身,很懂得用肢體表達情緒。”
江隨贊同的點頭:“是啊。”
故事的男主被質問後雖然有心虛,但如果把這種心虛演的太過火,會顯得主角氣場很弱。
可主角都敢謀劃殺人滅口,絕不可能是氣場弱的善茬。
畢傾沒有故意表演眼神閃爍,只借一個簡單的低頭抹血動作,順理成章避開對方視線,同時展現人物心虛的狀態,處理的堪稱精妙。
王燦的身體向前傾,幾乎要貼上畢傾的臉,聲音像是毒蛇吐信,篤定又陰狠:“我就知道是你,我回去之後怎麼算都不對,少了整整兩百萬。”
畢傾抓著他衣領的手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我沒空跟你扯這些,鑰匙在哪?!”
話音剛落,他便鬆開一隻手,急切地在王燦身上到處摸索起來,動作粗暴。
王燦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點病態的癲狂:“車禍那天晚上,阿凡當場就被撞死了,阿婷也昏迷,現場能拿錢的人只有可能是你。”
畢傾像是徹底失去耐心,猛地將王燦甩在地上,起身對著王燦一頓狂踹,邊踹邊問:“我問你鑰匙在哪!在哪!”
粗暴的動作與其說是在逼問,反倒更像在洩憤。
王燦配合著他的表演,身體隨著每一次踢踹而痛苦地蜷曲、咳嗽。
終於,他像是沒了力氣,費勁的從脖子上扯斷掛著鑰匙的項鍊,丟給畢傾。
金屬劃出一道低弧,落在畢傾腳邊,叮噹作響,像給瘋狗敲的鈴。
畢傾停下動作,撿起鑰匙,竟然神來之筆的又踢了王燦一腳,徹底發洩完人物此時的怒氣,這才喘息著走向倉庫大門。
看到這,江隨跟唐奕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她們都知道,等會的表演將是整場戲重中之重。
看到“人彘”這種場景,幾乎是生活裡不會有的情況。
在這種極端場景,演員該怎麼處理主角情緒,完全沒有參考,非常之難。
演少了會像人機,演過了會太浮誇。
畢傾將鑰匙插入鎖孔,“咔噠”一聲推開了倉庫門。
看清裡面情況的一瞬間,畢傾的表情先是錯愕,瞳孔在那一瞬間急劇收縮,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
緊接著,那份錯愕迅速被惶恐與驚駭所取代。
他嘴唇無聲地開合,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像是被突然抽走骨頭,向後踉蹌一步,整個人跌坐下去。
表演到此結束。
臺下靜默了片刻。
江隨和唐奕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畢傾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從那種崩潰的情緒裡抽離出來,他站起身,同時不忘伸手將王燦也給拉了起來。
王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演得很好,情緒非常到位。”
唐奕嘆口氣,拍了拍江隨的肩:“今天本來想幫你說說好話,但看完這場表演,我感覺自己很難昧著良心給你講話了。”
江隨挑了挑眉,兩手一攤:“這甚麼意思?我還沒演呢,你就篤定我沒法比他演得好嗎?”
“以我對你演技的瞭解,你可能跟他不分伯仲,但要想超越他……應該不太可能。”
舞臺上,王燦撣了撣袖口沾到的灰:“第二個誰來?”
“我來。”江隨欣然起身,朝唐奕眨了眨眼:“就讓我來重新整理一下你對我演技的瞭解。”
她邁開修長的腿走向舞臺,半路經過畢傾身旁,兩人對視半秒,畢傾笑了笑,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江隨跨上舞臺最後一級臺階,燈光“刷”地聚攏,金色髮梢瞬間被烤得發燙。
唐奕抱著胳膊,眼神含笑,像在期待江隨翻車,又像在期待自己被打臉。
趙嘉坐在不遠處,眼神依舊輕蔑,彷彿在看馬戲。
一個個的,淨白費力氣,孰不知演的再好主角也是他的,哈哈。
“開始吧。”江隨輕聲說,嗓音裡帶著點沙,磨得人心口發癢。
王燦退後兩步,坐回地上,背脊抵住倉庫道具門。
江隨蹲下身,指尖攥住他衣領,語調帶著點打鬥過後的疲憊:“鑰匙在哪?”
王燦跟之前演的一樣,怪笑一聲:“兩百萬……好花嗎?”
江隨的表情凝滯了半秒。
回過神後,她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緊緊盯著王燦,語氣卻有些發飄:“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舞臺下,唐奕眼神微微一亮。
趙嘉卻嗤笑一聲:“這演的甚麼?眼神都不迴避一下,太理直氣壯了吧?”
“你懂個屁!”唐奕毫不留情的駁斥:“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最高階的表演處理。”
畢傾微微點頭:“是啊,有些人心虛會惶恐遮掩,可有些人心虛時反倒會展露出攻擊性。”
“就像一些男人出軌被老婆發現蛛絲馬跡後,會反過來質問老婆對自己不夠信任。”
“如果只演出目光迴避、眼神閃爍這些觀眾都能想到的反應,那隻能算合格的表演,而高階的表演必須得在觀眾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江隨一邊用略微發飄的語氣回答,一邊又用身體前傾,眼神緊盯等暗含攻擊性的動作,既展現了人物的心虛,又為人物接下來的惱羞成怒做鋪墊,是理解吃透劇本後,相當高階的表演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