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除夕夜,有的地方有守夜的傳統,但江隨不講究這個,眼看時間差不多,她便準備洗澡回房睡覺了。
溫時念原本準備回家,但沈餘歡突然發出邀請,想跟她一起睡,她便欣然同意了。
陸夜安也沒有回去,書房隔壁還有一間空置的客房,他今晚會睡在那。
洗完澡吹乾頭髮,陸夜安帶著一身熱氣,掀開被子躺進客房的床上,羽絨被髮出輕微的“噗”聲,像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已經將近十一點,窗外徹底沉寂下來,連煙花最後的餘燼也熄滅在冰冷的夜色裡。
燈全熄了,只剩床頭那盞蘑菇形小夜燈,昏黃的一團,把天花板照出半圓形的殼。
陸夜安把手臂枕在腦後,數那殼上的紋路,一條、兩條……數到十七條時,他翻了個身——完全睡不著。
只要閉上眼,腦海裡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溫時念那雙清冷的眼,和她最後那幾句輕飄飄卻字字誅心的話。
“……你又光明磊落到哪裡去?”
“……你在害怕。”
“……我們都不磊落,那就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是,他是在害怕。
溫時念一針見血,戳破了他用冷靜和強勢偽裝起來的不安。
他怕的不是溫時念的糾纏,而是江隨的重情。
他怕自己一旦挑明,江隨會因為顧念舊情和沈餘歡的感受,而陷入兩難的境地,那份為難,會變成他們之間一根拔不掉的刺。
陸夜安在床上翻了個身,被子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睜開眼,心頭一陣煩悶,乾脆坐起身,背靠著床頭,盯著那盞散發著微光的小夜燈,就這麼發起呆來。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手機螢幕上悄無聲息地跳動著數字。
等陸夜安再度回過神時,時間已經跨過了零點。
新的一年,到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掀開被子下了床。
外套掛在門後,他探進內袋,拿出了江隨給他的那個紅包。
“明天才能看。”少年聲音彷彿還繞在耳邊。
現在,已經是“明天”了。
陸夜安回到床邊坐下,指尖扯開紅包的封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入掌心。
先落下的是一張照片。
餛飩店昏暖的燈光下,他摟著江隨的肩,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江隨微微仰著頭,眼眸彎著,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痞氣,卻又真實得可愛。
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江隨的臉,陸夜安唇角輕輕揚起,又發現照片背後還有一行字,筆鋒灑脫——
【新的一年,希望我家陸隊天天開心?】
那愛心畫得圓鼓鼓,帶著點俏皮。
陸夜安低聲笑了起來,胸腔裡那點因溫時念而起的鬱結,彷彿被這顆小小的愛心熨平了些許。
他小心地將照片放在床頭櫃上,這才去看手心裡剩下的東西。
不是現金,而是三張裁剪整齊的硬質卡片。
第一張正面畫著一隻歪腦袋的橘貓,手寫標註:撒嬌券。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註解:使用本券,即可獲得江隨同學的撒嬌一次,有效期永久。
第二張畫了兩個互相鞠躬的小人,旁邊寫著:道歉券。
注:發生爭吵時使用,雙方必須立刻停止爭執,向對方道歉,並各自反思己方過錯,共同尋找解決方案。
第三張最簡潔,純黑底,一個白色大拇指,原諒券。
注:無論發生甚麼事,使用本券,江隨必須無條件原諒陸夜安一次,不得翻舊賬。
摩挲著這三張卡片,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讓陸夜安胸口發悶。
他一直篤信,誰喜歡上江隨都是有可能的。
因為江隨太好了。
可她越好,陸夜安就越怕。
怕她被人搶走,怕自己稍不注意,便錯過幸福的機會。
可是,如果再往下深想一點呢?
為甚麼要怕?
難道在無數個瞬間,自己都沒有感受到江隨的愛嗎?
當然不是。
既然如此,自己還想要甚麼?自己還在求甚麼?
陸夜安把三張券排開,像打撲克似的捻成扇形。
沉默良久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猛地起身,拉開房門往外走。
客廳裡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銀亮的軌跡。
穿過寂靜的客廳,他正要去江隨的房間,咔噠一聲,推門聲忽然響起。
溫時念拿著水杯,輕手輕腳的走出沈餘歡房間,看到男人站在黑暗中、如鬼魅般的高大身影,她嚇的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杯子差點砸在地上。
回過神後,溫時念掌心拍了拍胸口,壓低嗓音:“大半夜的你想嚇死誰?”
“你出來做甚麼?”
“倒水喝。”溫時念開啟客廳的燈,擰開杯蓋,抬步走向島臺。
水流落入杯中,濺出一串輕響,在寂靜的客廳裡尤為明顯。
陸夜安沉默片刻,腳尖一轉,走到她面前。
“告訴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