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爆的電子節奏逐漸放緩時,客廳燈影搖晃,呼吸蒸騰,空氣彷彿壓縮成一隻悶罐,所有心跳被關在同一節拍裡共振。
江隨垂眼,睫毛在燈裡投下細刃似的影線,她指腹貼著打碟機盤面,輕輕放慢最後一記鼓尾——
像把燒紅的鐵棍突然浸入冷水,躁動的空氣“呲啦”一聲收攏,眾人耳膜裡還回蕩著高頻殘響,像星星短路後不肯熄的尾焰。
剛剛搖的太嗨,陸葉凝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此時仍然忍不住舉手歡呼:“蕪湖!太厲害了隨哥!以後去參加DJ大賽吧,我給你捧場!”
江隨把耳機掛在後頸,金屬橫樑被體溫焐得微熱。
她衝陸葉凝擺擺手,笑得吊兒郎當:“隨便玩玩而已,真要去比賽還得再練練。”
艾朗一邊抽紙遞給林聽擦汗,一邊看向江隨:“大夥兒蹦躂夠了,胃又騰出空,現在應該可以吃蛋糕了吧?”
江隨唇角一勾,隨手將監聽耳機摘下:“行啊,就等你這句話。”
江隨打了個懶洋洋的響指,轉身走向開放式廚房。
冰箱門被拉開時,冷氣混著淡甜的奶油味一起撲出來。
她雙手托出蛋糕盒,絲帶尾巴在風裡晃了晃,像某種討好人的小動物。
眾人呼啦一下圍過來,陸葉凝的粉色腦袋擠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圓圓的:“讓我看看壽星的特製蛋糕!”
江隨手指靈活地解開絲帶,盒子掀開的瞬間,淡奶油和黃桃的香氣絲絲縷縷飄散出來。
蛋糕整體是清新的白色,邊緣點綴了藍色海浪紋,正中央立著一個金髮Q版小人。
林聽噗嗤一聲笑出來,手指虛虛點著蛋糕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這字怎麼寫成這樣,跟我小學三年級有得一拼,哪個師傅的手筆?學藝不精啊。”
江隨伸出手,彈了一下她的丸子頭:“這蛋糕不是師傅做的,是上午我跟餘歡還有溫大小姐一起做的,造型肯定比不上專業的蛋糕師,但味道絕對靠譜。”
溫時念站在她身後半步,聲音裡帶著淡淡笑意:“是啊,江隨嫌水果不夠,鋪了一層又一層,差點把蛋糕坯挖空,絕對好吃。”
陸葉凝湊近仔細看那個Q版小人,忍不住驚歎:“這個小人好精緻!連隨哥鎖骨上那顆痣都點出來了,該不會也是你們親手做的吧?”
“那倒不是。”江隨搖頭,拿出蛋糕切刀:“這是溫老師特意找甜品師定做的,巧克力材質。”
林聽一聽立刻來勁了,扯著江隨的袖口晃:“我要吃我要吃!”
陸夜安斜睨她一眼,嗓音涼涼的:“能不能安分點?壽星還沒許願吹蠟燭,你就惦記著吃了?”
林聽立刻瞪回去,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我又不是現在就要吃!問問不行啊?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看兩人針鋒相對的樣子,江隨笑著擺擺手,晃了晃手裡的切刀:“沒事,反正我也不打算許願,直接切了分給大家吃吧。”
眾人都是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看江隨已經抬起手腕,塑膠切刀伸向蛋糕。
溫時念眼疾手快,伸手輕輕按住她手腕:“為甚麼不許願?生日一年就一次。”
江隨抬眼看了看她,唇角彎起的弧度有些淡:“對誰許?神嗎?”
她垂下眸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切刀的紋路,“我以前許過的願從來沒實現過,反而總是事與願違……這種東西,我早就不信了。”
十歲那年,她許願第二天的訓練能輕鬆點,結果第二天反倒被加練。
十五歲那年,她許願沈敏可以開心,可那一年沈敏的母親去世,一直悶悶不樂。
十七歲那年,她許願以後能帶沈敏走出小島,沈敏能一直陪著她。
可一年後的十八歲的生日,沈敏就死在了她面前。
自那之後,言默便沒再慶祝過生日,不僅因為她的生日是母親和沈敏兩個人的忌日。
更因為所有生日願望都不會實現,甚至總是事與願違。
林聽敏銳地捕捉到江隨笑容裡轉瞬即逝的澀意,眉頭微微蹙起:“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萬一這次就實現了呢?”
“林聽說得對,時過境遷,現在的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溫時念伸手,細白五指扣住江隨手腕,指腹涼絲絲的:“現在你身邊這麼多人,也許願望會排隊實現。”
江隨垂眼,沒接話,睫毛在臉頰投下一道極細的陰影,像有人拿鉛筆輕輕勾了一筆,卻忘了擦。
陸夜安忽然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隔開了溫時念的手。
他手臂一抬,搭在江隨肩上,掌心溫度透過薄薄一層襯衫滲進去,目光掃過眾人。
“既然壽星不想許願,那我們替他許,每個人在心裡默唸一個跟江隨有關的祝願,然後一起喊‘生日快樂’,讓壽星吹蠟燭。這樣既熱鬧,也不會勉強他。”
謝嶼摸了摸下巴,點頭贊同:“這個主意好,人多力量大,如果真有神,這麼多人的祝福總能被聽見;如果沒有,也是我們的心意。”
陸葉凝用胳膊撞了下自家哥哥,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哇哦,哥你甚麼時候開竅了?情商暴漲啊,居然能想出這麼好的主意。”
陸夜安的目光始終落在江隨身上,嗓音柔和下來:“我只是希望壽星今天能開心。”
江隨愣了半秒,抬眼,正好對上他視線。
夜燈的碎光在江隨眼底浮動,如晚上漾開波紋的湖面。
她衝陸夜安挑了下嘴角,揚起一個笑。
陸夜安唇角跟著輕輕揚起。
看著兩人對視,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忽然在溫時念心底漫開。
她垂下眸子,轉而拿起蠟燭:“大家準備許願吧。”
數字2和0被溫時念插在蛋糕中央擺正,火柴“嚓”地劃亮,鳶尾花的味道混在蠟油裡,像雪裡突然開出的暗色花。
跳動的燭光映在她瞳孔深處,她看向眾人說:“大家都想好要許甚麼願望了嗎?”
眾人紛紛點頭。
“那就開始吧。”
話音落下,溫時念率先閉上眸子。
喧鬧的客廳頓時陷入安靜,眾人雙手合十,指尖抵在額前,在心底默唸著對江隨的祝願。
沈餘歡:希望所有不幸遠離,所有幸運降臨,江隨這輩子平安、健康、快樂。
溫時念:希望春秋更替,煙火清安,苦難留在過去,江隨一直幸福。
陸夜安:希望江隨心之所願,皆能如願以償。
林聽:希望江隨破繭成蝶,幸福安康,永不缺錢,更不缺愛!
陸葉凝:希望江隨長紅一百年,永遠走花路!
謝嶼:希望江隨跟餘歡年年歲歲,朝暮相伴,如花盛放,如火燎原。
艾朗:希望江隨吃嘛嘛香,身體倍棒,和林聽一直是好朋友!
蠟燭的火光在江隨眼底跳動,空氣安靜時,她目光一個個掃過面前的人。
看著他們雙眸緊閉,虔誠許願的模樣,江隨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是第一次得到那麼多人的祝願,過那麼熱鬧的生日。
待到眾人重新睜開眼,江隨微微吸了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揚起笑容:“都許完願望了嗎?我要吹蠟燭了。”
“許完了。”
“吹吧!”
“我們準備好了!”
江隨笑了笑,鼓起腮幫,一鼓作氣吹熄了眼前的燭火。
“生日快樂!”
所有人齊聲歡呼,林聽拉著陸葉凝一蹦三尺高,期間踩到艾朗的腳,被他抬手敲了下腦袋,兩個人又開始互懟。
陸夜安跟溫時念眼帶笑意,無意間偏頭,視線相對,又二話不說各自撇開臉。
沈餘歡看著江隨臉上真切的笑容,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烘暖。
她下意識抬手去拉陸葉凝胳膊,卻不知道陸葉凝已經走開,結果拉住了謝嶼的手。
謝嶼脊背僵住,偏頭看向少女。
對上他的視線,沈餘歡才反應過來,倉促甩開他的手,耳根發燙:“拉錯了。”
謝嶼摸著被少女觸碰過的手背,那殘留的餘溫正燒的他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