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騰騰的湯碗見底時,江隨滿足地往後一靠,掌心順手在肚子上揉了兩把。
她掏出手機,利落地解鎖,指尖懸在掃碼圖示上:“老闆,結賬,多少錢?”
櫃檯後擦桌子的那對老夫婦聞聲抬頭,連連擺手,臉上是和煦的笑容:“不用不用,這頓算我們請你們吃。”
江隨動作一頓:“這可不行,你們這都小本生意,哪能讓你們虧錢做生意!”
頭髮花白的老張從熱氣氤氳的廚房視窗探出半個身子:
“小陸是我們這兒的老主顧了,來來往往吃了十年,這店過陣子就要盤出去,今天估摸著是他最後一回來咱這小店,兩碗餛飩,當送送老顧客,不收錢。”
暖黃的燈光打在江隨一頭金髮上,暈出些毛茸茸的光,她眉心微蹙:“老闆,你們家餛飩這麼絕,湯鮮餡兒足,為甚麼關門啊?太可惜了吧。”
老張頭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我們也不想啊,以前我們這店只做早餐,可這幾年願意早起出來吃東西的人是越來越少,房租還一年比一年貴,逼得我們只能延長營業時間,熬到這麼晚。”
旁邊的老奶奶點點頭:“以前熬一熬倒也罷了,現在我倆都老了,實在吃不消了,如今孫子馬上大學畢業了,要去找工作實習,也幫不上手,思前想後,只能把這店轉出去。”
江隨沒吭聲,目光轉向陸夜安。
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都捕捉到了對方眼底那抹惋惜。
看著這家承載了他十年記憶的溫暖小店,陸夜安一時間沉默了。
江隨反倒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眼睛倏地一亮。
她站起身,不容分說的把自己的手機塞進他手裡:“幫我個忙,”
她抬起下巴,朝燈光稍亮的地方揚了揚:“站那兒,給我拍張照片,就拍我和這店門口。”
陸夜安挑了挑眉,臉上掠過一絲疑惑,但沒多問。
他依言起身,走到她指定的位置,舉起手機。
鏡頭裡,穿著薄外套的少年斜倚在擦得鋥亮的玻璃門框邊,暖黃的燈光給她那頭鍍了層淺色光暈。
她反手比了個耶,朝鏡頭笑的張揚,和背景那塊樸素的“老張餛飩”招牌形成鮮明反差。
隨著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江隨接過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放大,看著照片裡熱氣嫋嫋、燈火溫馨的小店,她滿意地點頭:“拍得不錯嘛,有潛力。”
老兩口望著這情況,不由笑起來:“你是想留個紀念嗎?”
江隨並不是為了留紀念,而是為了發微博幫這家店宣傳。
只要有客源,店子就能縮短營業時間,避免倒閉的結局。
不過她並不打算跟老張頭說自己這番打算,不然跟邀功似的,這並不是她的風格。
江隨朝老兩口笑笑:“是啊,難得來一回,留個紀念。”
老張點點頭,像是想起甚麼,看向陸夜安:“小陸你要拍嗎?我給你照。”
陸夜安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又從兜裡拿出了手機:“好,您給我們拍張合照吧。”
說著,他扣住少年手腕,將少年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江隨挑了挑眉:“你不是不愛拍照嗎?”
陸夜安語氣淡淡的:“難得的機會,留個紀念。”
難得能跟江隨出來一趟,他想留個紀念。
然而他這話落在江隨耳朵裡,變成了他因為惋惜這家即將關門的小店,所以想留個紀念。
江隨知道這家店跟他一起走過了十年,必然承載了他許多回憶,沒有拒絕:“行,拍吧。”
江隨單手插兜,轉向鏡頭。
老張頭舉著手機,調整了一下角度。
咔嚓聲響起的瞬間,江隨感覺到肩膀突然一沉——陸夜安攬住了她的肩。
江隨微微怔住,下意識扭頭看向陸夜安。
男人神色如常,彷彿剛剛做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小舉動。
江隨當然不至於為這點小事計較,可心底卻莫名升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感。
總感覺陸夜安有點奇怪,又說不上是哪奇怪……
照片拍完,老張頭笑呵呵的把手機還給陸夜安:“拍好了,效果很好,你倆長得太好看了,往那一站,襯的我們這家小店都貴氣了。”
陸夜安低頭打量著照片,視線掠過少年金色的髮絲、含笑的眼眸,停在他們相貼的肩膀上,眼底浮現幾分笑意:“確實拍的很好。”
想要擁有江隨的照片不難,網上到處都是。
可是想要一張合照,卻並不簡單。
到目前為止,這是他們的第一張合照。
江隨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帽子和口罩:“老闆,你們家的餛飩很好吃,要我看別急著關門,說不定過幾天生意立馬就能好起來。”
老兩口只當是年輕人善意的安慰,佈滿皺紋的臉舒展開,笑呵呵的點頭:“好,好,借你吉言……”
話音未落,江隨突然聽到耳邊“滴”的一聲輕響。
她扭頭一看,發現陸夜安剛把手機從付款碼前收回,又揣進褲兜,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撣了撣灰。
江隨眉梢一挑:“你這是幹嘛?不是說好我請客嗎?”
“沒差別。”陸夜安掏出口袋裡的車鑰匙,朝老兩口微微頷首,算是告別,隨即邁開長腿,走向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