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外的風一寸寸往窄巷裡灌,帶著夜露的潮味。
遠處店面的招牌忽然亮燈,昏黃的光像被誰剪碎,稀稀拉拉地落在臺階上。
陸夜安弓著背坐在那團碎光裡,修長的手指垂在腿側,煙已經自動燒到了濾嘴,只剩下一截灰白的積灰,隨時會掉。
他沒有抬頭,只是額頭往前靠了半寸,輕輕抵在少年腹前。
少年溫熱的體溫順著布料透進來,像冬日偷偷鑽進行人脖頸的一縷陽光。
他睫毛顫了顫,鼻尖抵得更近,放任自己的情緒在少年身上的薄荷香中沉浮。
江隨抱著他的腦袋,視線掠過他被風吹得微亂的髮尾。
那髮尾掃過她的小腹,像無意撩起的羽毛,隔著薄薄一層棉T,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紊亂的呼吸。
江隨落在他發頂的手動了動,從頭頂滑到後頸,輕柔的像給貓咪順毛,一下又一下。
少年掌心裡帶著夜風吹不散的溫度,燙的陸夜安眼眶一熱。
江隨指腹蹭過他頸側那一小塊面板,低聲開口:“伯母還在裡面。”
陸夜安的呼吸驀地一滯。
“她以為你掉頭就走,是因為你還在怨她當年說的那些話。”江隨的聲音散在風裡,像巷口飄進來的梔子花香,不濃,卻絲絲繞繞。
陸夜安的後背輕輕一震。他抬起頭,額前的碎髮在風裡掃過眼尾,聲音暗啞:“……她一直這麼想?”
“嗯。”江隨點頭,指尖順著他後頸的弧線又撫了一下,“她剛才跟我說的。她說自己當年被怒火衝昏了頭,把氣撒在你頭上,自責到今天。”
當年的事情各有難處,好在這母子倆都沒有選擇責怪對方,因此解決問題不是甚麼難事。
陸夜安沒再說話,只是盯著江隨看了兩秒。
那雙深黑的眼睛裡晃著燈影,像有人往井裡丟了一粒小石子,漣漪還沒盪開,就又被夜色吞了回去。
他忽然抬手,把已經熄滅的菸頭摁滅在地上,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走吧。”他扣住江隨手腕,聲音低卻穩,尾音裡帶著夜風磨過砂紙般的啞,“別讓她們等太久。”
……
餐廳裡,宋夏青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桌布流蘇,目光黏在緊閉的餐廳大門上。
燭臺上的火苗被不知何處鑽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搖曳,在她眼底投下不安的光影。
“都過去這麼久了,怎麼還沒見人回來……”她聲音輕飄飄的,像隨時會散在空氣裡:“夜安真的會回來嗎?他先前走得那麼決絕……”
陸葉凝看見她低落的神情,兩步跨到母親身邊,雙手扶住她微顫的肩膀:“媽,別急,隨哥要是失敗,肯定早就溜回來通風報信了,現在訊息全無,八成是跟哥在談判呢。”
她扭頭看向沈餘歡尋求支援,“餘歡,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餘歡安靜地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聽到點名,她抬起眼,對上陸葉凝焦急的目光,很輕但很確定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哥沒有給我發任何訊息,這說明她已經找到陸哥哥了,正在溝通。”
話音落下的瞬間,餐廳突然被人推開,風鈴一聲脆響,像剪斷了緊繃的弦,三人同時回頭——廳堂裡暖黃的光線流淌出去,勾勒出兩個熟悉的身影輪廓。
陸夜安先邁進來,步子放得極輕,像怕踩碎地板。
江隨跟在後面,雙手插兜,臉上帶著笑意。
“哥!”陸葉凝第一個跳起來。
宋夏青猛地起身,椅腳在地毯上拖出悶響。
她幾步迎上去,話堵在喉嚨裡,只憋出一句:“……回來了?”
“媽。”陸夜安在離她半步的位置停下,低頭握住母親微涼的手指,嗓音帶著夜風浸染過的低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對不起。”
宋夏青眼淚一下就湧上來,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溼了一片:“你怎麼還道歉,這句話該我來說,當年我把火撒在你身上,說了那些傷人的話……”
陸夜安搖頭打斷了她,眸色深得像夜裡的海,沉沉落在母親寫滿自責的臉上:“不是您的錯,我一直很後悔沒能早點告訴您真相,讓您受了那麼多委屈。”
他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我以為您……一直怨恨我當年的隱瞞。所以這些年,這個日子我沒資格慶祝,也不敢面對您。”
宋夏青徹底怔住了,淚水掛在臉頰邊,顫抖的指尖輕輕撫上陸夜安的臉頰,聲音哽咽:“傻孩子,我怎麼可能怨你,你那時才十歲,十歲的孩子能懂甚麼?是媽對不起你,不該在那時候丟下你一個人……”
陸葉凝站在一旁,眼淚也控制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猛地扭過頭,把臉埋進旁邊沈餘歡的肩膀,眼淚全蹭在了沈餘歡肩膀上:“搞甚麼啊……弄得人這麼難受……”
沈餘歡無奈笑笑,抬手拍了拍她後背。
江隨走到推車旁,拿起擱在蛋糕旁邊的長火柴,“嚓”地一聲劃亮。
火苗舔過那一排數字蠟燭,28重新亮起,坦克造型的蛋糕沐浴在溫暖的燭火裡。
江隨把車推到陸夜安身側,笑得懶洋洋:“好了,現在誤會也解開了,生日可以繼續了嗎?”
“對對對!”陸葉凝立刻從沈餘歡肩膀上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頂著一雙紅彤彤的兔子眼就蹦了起來,扯著喉嚨就唱:“祝你生日快樂……”
沈餘歡輕輕吸了口氣,認真地拍著手掌,跟上陸葉凝的節奏,小聲但清晰地合唱起來。
兩人嗓音一高一低,倒把簡單的旋律唱出了和聲。
宋夏青滿臉都是笑意,也抬手打拍子,跟著兩人一起唱。
江隨從推車第二層撈出那隻寫著“壽星”二字的金色頭箍,塑膠彈簧頂著一顆亮閃閃的星星。
她揚手就要往陸夜安頭上扣,陸夜安忙不迭後仰躲開,語氣裡滿是嫌棄:“這都甚麼玩意?我不戴。”
“這是固定流程,儀式感懂不懂?”江隨胳膊一伸,不由分說把頭箍按在了他腦袋上。
壽星兩個字在跳躍的燭光下閃閃發亮,襯著陸夜安稜角分明的臉,再搭配上陸夜安此刻無奈的表情,有種奇異的反差感。
江隨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陸夜安抬眼,撞進少年含著笑意的眼眸,最終嘆了口氣,指尖垂下,認命地戴上了這蠢萌的頭箍。
燭光在他眼底晃,映得那點無奈也帶上了溫度。
—作者的話—
這幾天參加外婆葬禮,一直在各種鞠躬磕頭,熬了兩個通宵,還得忙裡偷閒碼字,今天結束了歇會,剩下一章晚上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