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賭一把!我們一根繩速降!”江隨猛地站起身,一把攬住俞貞的腰,將她整個人緊緊扣在自己身前,“抱穩了!”
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讓俞貞下意識地抱緊了江隨。
就在兩人離地面僅有幾米高的時候,不堪重負的登山繩索發出一聲脆響,猛然斷裂!
“砰!”
兩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江隨落地前就調整好了姿勢,並未受傷,一個翻身就站了起來。
“嘶——”俞貞蜷縮在地上,右腿被鋒利的岩石劃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鮮血很快浸透了迷彩褲。
“別動!”江隨心中一緊,立刻從行軍揹包裡拿出急救包,撕開繃帶,用最快的速度為俞貞清理傷口幷包扎固定,“能走嗎?”
俞貞試圖站起來又跌坐回去,疼得臉色發白,冷汗涔涔,“不行……可能傷到韌帶了。”
“對不起……”江隨聲音沙啞,垂著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若不是我強行速降……”
“不怪你,你走吧,別管我了。”
“你的字典裡不是沒有‘放棄’這兩個字嗎?”江隨抬起眼,汗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滴在俞貞手背上:“現在輪到自己了,就想當逃兵了?”
她轉身蹲下,背對著俞貞,“走,終點不遠了,我揹你過去。”
“你瘋了嗎?還有五公里!你的體力……”
“何靜竹臨走前說了甚麼,你忘了?你想退伍回家嗎?”江隨擦掉額角汗珠,“都到這一步了,我們不能辜負何靜竹跟顧挺的犧牲。”
俞貞咬了咬唇,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趴上了江隨的背。
毒辣日光下,江隨揹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終點的方向挪動:“俞姐,你為甚麼來當兵啊?”
“讀高中那會被人造謠,經歷了很多事情,心情一直不好,畢業後,我爸就建議我來當兵。”
俞貞笑了笑,像是在回憶甚麼事情:“我喜歡這,人都很純粹,只要肯努力肯付出,就一定會有收穫。”
江隨也笑起來:“看來你很喜歡當兵,一待就是九年。”
“是啊,不知不覺就九年了,大家來自天南海北,這些年我也送了不少戰友退伍,說實話,一旦離開就是各奔東西,再難相見。”
說到這,俞貞拍了拍江隨的肩:“你個新兵就珍惜吧,戰友跟軍營裡一定會是你這輩子最難忘的東西。”
“戰友嗎……”低聲念著這個詞,江隨垂下了眼眸,“我還真沒感受過這個詞。”
她一向是單打獨鬥。
“胡說。”俞貞豎起大拇指:“我們現在不就是戰友嗎?”
江隨笑起來:“說的對。”
揹著俞貞搖搖晃晃的趕到終點線前兩百米時,陸夜安那輛熟悉的吉普車映入眼簾。
他與林聽、艾朗並肩站在車邊,正望著她們的方向。
林聽踮著腳揮手:“江隨!快啊!”
兩天一夜,只靠著幾塊壓縮餅乾和一點生肉果腹,又經歷了數次高強度的戰鬥和長途跋涉,此刻的江隨體力早已瀕臨極限。
豆大的汗珠順著江隨額角滾落,砸在乾燥的地面上。
她揹著俞貞的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倒下。
也就在這時,她們周圍陸陸續續出現了五個同樣穿著迷彩服的身影。
他們和江隨一樣,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步衝向終點。
江隨揹著一個人,速度明顯比他們慢了一大截。
“放我下來!你自己過去!”俞貞突然開始掙扎。
江隨像是沒聽見一般,死死咬著牙關,非但沒有放下她,反而試圖加快腳步。
可透支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她再壓榨出任何一絲力氣,雙腿一軟,她和背上的俞貞一起摔倒在地。
掙扎著重新爬起,江隨伸手想去拉俞貞。
可這時,第三個人已經趕了上來,踉踉蹌蹌地超過了她們,而第四個人也近在咫尺。
“別管我了!”俞貞猛地推開江隨的手,幾乎是嘶吼:“晉級名額就四個!你再不衝線就來不及了!”
終點線旁的艾朗看著這揪心的一幕,也忍不住緊張起來,眉頭緊鎖的問身邊的林聽:“你覺得……江隨會放棄嗎?”
“我希望她放棄。”林聽攥緊的拳頭在發抖,轉而朝遠處大喊:“江隨,快點!別管那麼多了!”
林聽的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江隨跪坐在地上,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
她抬起頭,望著那條僅僅隔了六十米的終點線,又回過頭,看向躺在地上,滿臉淚水和汗水的俞貞。
“快走……”俞貞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我不會怪你的,快走啊!”
到這一步,俞貞已經認命了。
或許是天意如此吧,她註定要在這時退伍。
江隨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著乾涸的肺葉,她啞著嗓音開口:“俞姐,你信命嗎?”
俞貞睫毛顫動兩下,沒吭聲。
不遠處第四名跌跌撞撞的身影正在逼近,江隨突然抓住她手腕:“我以前信,信天意弄人,信自己就是倒黴。”
江隨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火辣辣地疼:“可那樣就會失去嘗試的勇氣。不管是想改變眼下這操蛋的現狀,還是想去迎接新生活。”
她將俞貞拉起,兩人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再次倒下。
遠處陸夜安不自覺地向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江隨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將她髮絲黏在額角,狼狽卻不減那份骨子裡的不羈:“在心裡給自己判死刑的人看不見希望,也看不見生路。所以我現在不信了!”
“你既然不會拋棄何靜竹,我也不會拋棄你,因為——”江隨忽然蹲下,背對著俞貞,“我們是戰友。”
終點線那邊,林聽急得直跺腳,丸子頭都要散開了:“江隨你傻啊!快衝線啊!”
“戰友……”俞貞喃喃低語,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少年的話穿透了烈日的炙烤,也穿透了兩人幾乎崩潰的意志。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那份對所謂命運的悍然不屑,像一道強勁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俞貞所有的頹喪和認命。
她看著江隨汗溼的後背,沒趴上去,反而一把將江隨拽了起來:“你說得對!”
她單腿支地,迷彩褲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深褐色,“扶著我,咱們蹦過去!”
“行!”
江隨的手臂緊緊環住俞貞的腰,幾乎承擔了她大半的體重,而俞貞的胳膊則沉沉地搭在江隨的肩上。
兩人互相攙扶著,像兩株糾纏著生長的胡楊,開始了通往終點的最後征程。
俞貞咬緊牙關,忍受著每一次落地時右腿傳來的劇痛,依靠左腿一下一下地向前蹦跳。
江隨配合著她踉蹌的節奏,自己的雙腿也早已不堪重負,眼前陣陣發黑。
汗珠順著她們的下頜滴落,砸在滾燙的焦土上,瞬間蒸發出一縷微不可見的白汽。
她們一步一步,速度越來越快,看著終點線在視野裡不斷放大。
五十米……四十米……
到第三十米處,小腿肚發顫的第四名驚愕地看著她們超越自己。
可這還不夠,還要超過第三名!
“江隨!快啊!加油!!”林聽在終點線旁激動得又蹦又跳,嗓子都喊啞了,包子臉漲得通紅。
艾朗也捏緊了拳頭,不自覺地跟著大喊:“衝!再快一點!!”
江隨的呼吸越來越重,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步都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俞貞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硬是拖著傷腿艱難的往前蹦。
頭頂的烈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無情地炙烤著她們,可她們眼裡都只有第三名越來越近的背影。
林聽看著她們跟第三名之間的距離逐漸縮小,緊張到下意識攥住艾朗的袖子,把人家作戰服都扯變形了:“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五米……四米……三米……
終點線前最後一米,二人終於在搖搖欲墜中成功超越!
林聽激動不已,振臂高呼:“過了——”
俞貞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朝著地上倒去。
江隨也覺得雙腿像是灌滿了鉛,膝蓋猛地一彎。
“江隨!”林聽尖叫著撲過來,餘光卻掃到有個身影比她動作更快。
脫力栽進陸夜安懷裡時,江隨迷彩服後背全溼透了。
她偏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喉結,氣喘吁吁地罵:“你他媽真是個……王八蛋。”
陸夜安收緊的手臂紋絲不動,並未生氣,反而嘴角微微上揚:“我挺佩服你的。”
人一生中,最光輝的一天並非功成名就的那天,而是從悲嘆與絕望中產生對人生的挑戰,以勇敢邁向意志的那天。
很顯然,江隨跟俞貞都做到了。
夕陽把山林染成金色,遠處傳來醫療車的鳴笛聲。
殘酷的試煉終於落下帷幕,俞貞癱在地上,朝天空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江隨眯起眼,看著陽光穿過陸夜安的髮絲,在他冷峻的側臉投下細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