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略帶青澀的專輯封面是溫時念音樂生涯的起點,如今再次看到,她唇角不由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注意到溫時念的視線,陸葉凝耳朵尖都紅了,手忙腳亂地解鎖手機:“那個……其實我是您的粉絲……”
謝嶼靠在沙發扶手上,聞言挑眉:“這是在跟裁判套近乎嗎?”
“甚麼叫套近乎?這本來就是事實好吧!”陸葉凝立刻像只炸毛的貓一樣跳起來,“我房間裡還收藏了溫老師的專輯呢!”
溫時念看著兩個鬥氣的學生,不禁失笑。
她接過手機,點開上面的影片。
播放鍵按下的剎那,陸葉凝屏住了呼吸。
音樂聲很快從手機裡流出。
她看見溫時念隨著音樂的節拍輕點腦袋,卻在副歌部分微微蹙眉;聽見謝嶼彈唱時,指尖無意識地在茶几上敲擊出複雜的切分節奏。
夕陽的餘暉在溫時念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當最後一段旋律結束,溫時念輕輕按下暫停鍵。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思考。
陸葉凝緊張地屏住呼吸,雙手緊緊攥在一起,聲音都有些發顫:“怎……怎麼樣?”
一旁的謝嶼也難得正經,坐直身子將目光投向溫時念。
溫時念抬起眼,溫和地看向陸葉凝:“你想做的是搖滾樂風格吧?”
陸葉凝用力點頭。
“看得出你在編曲時想法很多,但加的東西太多,反而有些‘滿’了,因此在切到副歌的時候,鼓點沒有把情緒頂上去,甚至聽起來有些喧鬧。”
“過猶不及這個道理在音樂上也是一樣的,搖滾樂需要留白,就像吃麻辣火鍋要配冰鎮檸檬水,至於歌詞……”
她頓了頓:“很直白,很有畫面感,但或許可以再雕琢一下,讓意境更深遠一些。”
沈餘歡聽到這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陸葉凝,只見對方的肩膀垮了下去,粉色的腦袋也耷拉著,顯然有些失落。
她抿了抿唇,轉頭問溫時念:“那謝嶼的歌呢?”
“他的曲風偏向流行樂。”溫時念轉向謝嶼,“從編曲的複雜度來說,變化可能不如陸葉凝同學。”
“但在相對重複的旋律和結構中做出不讓人覺得枯燥,反而能抓住聽眾的層次感,證明這首歌在整體編排上做得不錯,節奏的起伏和段落的銜接都比較流暢。”
溫時念托腮回放影片:“你們兩個都用了電吉他,陸葉凝同學的電吉他演奏更加複雜,而謝嶼同學把電吉他的solo放在了結尾,只用了一些相對簡單的和絃,反而讓這段solo跳脫出來。”
“這種處理頗有種撥開雲霧見月明的感覺,像是朝陽初升,別有童趣,跟天馬行空的歌詞配合的很好。”
沈餘歡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您覺得謝嶼的更好?”
“嗯。”溫時念給出肯定的答覆。
陸葉凝眼神瞬間黯淡,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被自己最崇拜的偶像判定輸,這種打擊不可謂不大。
溫時念見狀,語氣溫和地補充:“你這首歌裡合成效果不多,你的樂器功底應該很紮實,所以才能在編曲中做出這麼多變化和嘗試,整首歌只需要做做減法,聽感就會更上一層樓。”
“真的嗎?”陸葉凝猛地抬頭,眼睛裡重新亮起光彩:“謝謝您!我會繼續努力的!”
溫時念將手機還給陸葉凝,目光在三人之間遊移:“你們的歌用的是同一個基礎旋律……是餘歡作的曲嗎?”
不等沈餘歡回答,謝嶼已經笑著點頭:“是啊,很不錯吧?”
“確實不錯。”溫時念笑著扭頭看向沈餘歡:“下次有機會,我想聽聽你的編曲。”
沈餘歡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撓頭:“我還只是初學者,編曲對我來說可能還有點難度……”
溫時念還想說點甚麼,卻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她歉意地笑笑,起身去接電話。
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的夕陽已經沉到了高樓後面,只在天際留下一抹暗紅的餘暉。
……
溫時念家大門在身後合上時,沈餘歡看向身旁的陸葉凝:“要去我家坐坐嗎?”
“可以啊。”謝嶼抱著胳膊靠在牆壁上,搶先回答。
沈餘歡愣了半秒,扭頭看向他:“我請的是葉凝,沒問你。”
謝嶼挑眉:“這麼不客氣……我們有仇嗎?”
“我們很熟嗎?”
陸葉凝突然笑起來,啪的打了個響指:“雙押!”
沈餘歡:“……”
笑過之後,陸葉凝用肩膀撞了撞沈餘歡:“誒,你哥在家嗎?”
“不在,她最近出去工作了。”
“你還有哥哥?”謝嶼直起身子,像是想到甚麼似的,又追問:“不會就是騎機車送你上學的那個人吧?”
陸葉凝聳聳肩:“是啊,你現在才知道?”
“原來如此……”謝嶼恍然大悟的點頭,眼底卻控制不住的升騰起幾分笑意。
陸葉凝沒注意到他的表情,朝沈餘歡嘆了口氣:“本來想見見你哥,看他是不是如我所想一樣是帥哥,既然他不在家,那還是算了,我要回去把那首歌再改改。”
沈餘歡也沒有強求:“好,我送你下去。”
三人又上了電梯。
沈餘歡按下樓層鍵時,陸葉凝像是想起甚麼,突然扭頭看向謝嶼:“你學音樂多久了?”
謝嶼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三歲開始摸琴鍵,五歲抱著木吉他玩。”
“哈?”陸葉凝猛地轉身,“那麼小就開始練了?”
沈餘歡也有些意外,扭頭看向謝嶼,對方卻只是漫不經心地轉著手機玩。
“難怪餘歡只彈了兩遍旋律你就記住了。”陸葉凝撇撇嘴,隨即又想到甚麼似的瞪大眼睛,“等等,你該不會連絕對音感都有吧?”
謝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誰知道呢。”
沈餘歡輕輕碰了碰陸葉凝的手:“你不是也學了很久音樂嗎?”
“我跟這個妖孽不一樣,我初中才正式開始學。”電梯門滑開,陸葉凝率先走出去,“在此之前我只顧著瞎玩了。”
初夏傍晚的霞光從小區門口傾瀉進來,將樓道染成了溫柔的橘粉色。
謝嶼邁步走出去,在門口停下,回頭看著陸葉凝:“對了,這次你輸了,可別忘了履行賭約。”
沈餘歡下意識握住陸葉凝的手腕。
小區中庭的風吹亂了她的劉海,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陸葉凝輕輕掙開。
“願賭服輸。”陸葉凝深吸一口氣,猛地彎腰鞠了一躬,聲音大得驚飛了一旁樹上的麻雀:“對不起!”
她直起身子,又補充道:“我回去就在吉他上刻字。”
謝嶼摩挲著胳膊上的抓痕,眼底戲謔淡了一些:“挺有骨氣,比我想象中的乾脆。”
陸葉凝沒想到他竟沒有趁機奚落自己,挑了挑眉:“那當然,我可不是輸不起的人!”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了謝嶼一眼,“話說你這麼厲害,怎麼不加入學校音樂社?”
大樹上的蟬鳴停歇一瞬,謝嶼的表情在樹影裡晦暗不明,過了幾秒才回答:“會玩音樂就得進音樂社?那地方很了不起嗎?”
“至少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啊。”話音剛落,陸葉凝又聳聳肩:“也對,你這種天天逃課打架的傢伙可能不需要。”
謝嶼輕嗤一聲,打了個響指:“巧了,我最近還真想組個樂隊玩玩。”
他勾起唇角,突然看向沈餘歡:“要不要加入?”
沈餘歡只覺得疑惑:“我可不會甚麼樂器……”
“我教你啊。”謝嶼向前一步走出樹影,黃昏的光線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跟著我邊學邊玩,多好。”
沈餘歡對上謝嶼目光,只覺得那雙眼睛裡跳動著某種滾燙的東西。
“那可不行!”陸葉凝像護崽的貓科動物,一把將沈餘歡拉到身後,“她是我們音樂社的人!憑甚麼跑到外面跟你組樂隊?”
謝嶼慢笑一聲:“你都輸給我了,她跟著你能學到甚麼?”
陸葉凝頓時語塞,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餘歡從她身後走出來,平靜地搖了搖頭:“我跟著葉凝學音樂很開心。”
她眸子裡映著傍晚的霞光,一字一句:“哪怕你比葉凝厲害,我也不在乎。”
聽到這話,陸葉凝感動的無以復加,一把挽住沈餘歡的手臂:“就是就是!我教你玩音樂,你借我抄作業,我們就是完美搭檔!”
“然後帶著她寫出‘作業本在哭我們哈哈笑’這種詞?”謝嶼輕嗤一聲,“還是先學學語文吧。”
此話簡直殺人誅心,陸葉凝氣到直跺腳:“我語文成績可比你好!年級排名也比你高得多!”
“那是因為我考試只是隨便寫寫。”謝嶼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將揹包甩在肩上,邁開長腿抬步離開。
陸葉凝對著他背影狠狠“呸”了一聲,罵道:“死裝哥。”
謝嶼猛然轉身,目光輕飄飄投過來,陸葉凝被他這一下看得心虛,趕忙挪開視線,假裝無事發生,研究起路邊的小花。
沈餘歡下意識往前一步,擋在好友身前,平靜的迎上謝嶼視線,像是在無聲訴說——別想欺負我朋友。
謝嶼盯著沈餘歡看了兩秒,眸子突然漾開淺淺的笑意,像春日裡的薄冰消融:“還挺講義氣。”
話音落下時,他已經再度轉身,走進了漸濃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