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默望著她緊抿的唇角,沉默兩秒後移開視線:“點太多吃不完,算了吧。”
溫時念沒再說話。
等待上菜的間隙,她的目光突然被餐廳裡的米妮玩偶吸引。
那或許是餐廳用來吸引小孩的手段,玩偶裡面的人會時不時朝孩子們招手。
雖然玩偶穿著經典的紅底白點裙,可眼睛的部分不知為何被塗成了詭異的綠色,在暖黃的燈光下十分突兀。
“那個米妮……”她輕聲開口,“眼睛怎麼是綠色的?”
言默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懶洋洋地笑起來:“大概是為了給我們晚上做噩夢時添點素材吧。”
這個形容帶著一種古怪的幽默,戳中了溫時念笑點,她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原來你也會笑啊。”言默支著下巴看她,“這可比金字塔裡的木乃伊復活還稀奇。”
“你看錯了。”溫時念垂下眼簾盯著餐巾上蓮花紋樣,耳尖卻微微發燙。
服務生端上餐點時,溫時念被眼前豐盛的菜餚驚住了。
金黃的牛肉餡餅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肉串滋滋作響,炸餃小巧玲瓏,還有一盤色彩豐富的蔬菜包飯。
“這麼豐盛?”溫時念驚訝。
“那當然。”言默率先拿起叉子:“畢竟是曾經的文明古國,飲食文化這方面可比歐美強得多,咯,先嚐嘗這個牛肉餡餅。”
言默將一小碟芝麻醬推到她面前:“蘸著這個Tahina吃,一種當地特色芝麻醬,味道絕對好。”
溫時念看著言默篤定的樣子,遲疑地拿起一小塊餡餅,學著她的樣子蘸了點白色芝麻醬,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獨特風味在口中爆開,外皮酥脆,內餡多汁,再配上芝麻醬的醇厚順滑,口感層次豐富,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她難得主動去叉第二塊時,聽見對面傳來低笑:“比M國的冷凍漢堡強吧?”
溫時念用力點頭。
言默突然把整盤hawawshi推到她面前。
烤得酥脆的麵餅中央,肉餡正滲著琥珀色的肉汁。
“多吃點。”言默轉著玻璃杯裡的冰水,“你瘦得腕骨多用點力就能折斷了。”
餐廳角落的烏德琴結束了一首曲子時,溫時念吃著吃著,發現自己的盤子不知何時空了大半。
言默的側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眼尾那顆淚痣像是隨時會順著笑意滑下來:“溫大小姐胃口不錯嘛。”
對上言默的笑眼,溫時念想起自己之前在酒店時堅稱沒胃口,臉上不由得漫上一層薄紅。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試圖掩飾那點不自在,略顯生硬地岔開了話題:“對了,那位喬老闆是做甚麼生意的?”
言默正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裡剩下的Kofta肉串,聞言挑眉:“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了?”
“當然關心。”溫時念放下水杯,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你不是說了嗎?我要幫你談成這筆生意才能拿到那瓶氯酸鹽。”
銀質叉子在瓷盤上擦出細微的聲響,言默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忽然抬眸看向溫時念,喉嚨裡“販毒”兩個字來回滾動,最終被她嚥下。
“遠洋運輸。”言默把紙巾揉成一團,“旗下還有些酒店甚麼的,總之生意做得很大。”
溫時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我們甚麼時候去見他?”
“明天中午。”言默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已經跟他約好了一起吃午飯。”
窗外的街道上,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歡笑聲穿透玻璃傳來,溫時念的目光追隨著那些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拐角。
“喬老闆雖然是你粉絲……”言默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但他脾氣古怪,就算見到你,也未必會表現得多麼熱絡,明天你儘量少說話,別攪黃了我的生意。”
溫時念明白她這是在提醒自己扮演好花瓶,輕輕頷首:“知道了,我不會多嘴。”
言默突然用叉子戳弄著瓷盤:“記住,無論明天發生甚麼,都別表現出驚訝。”
溫時念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餐巾:“會發生甚麼?”
“誰知道呢。”言默靠回椅背,燈光打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生意場上的事總是充滿驚喜。”
溫時念叉起最後一塊炸餃,突然發現瓷盤邊緣不知何時被言默用番茄醬畫了只歪歪扭扭的荷魯斯之眼。
玻璃器皿映著那隻血紅的眼睛,像太陽從尼羅河底升起。
*****
夜色漸深,酒店房間內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言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夜幕下依舊喧囂的異國城市。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林聽的聲音從揚聲器裡跳出來:“你真打算促成溫時念跟喬爺父女相認?”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辦法接近喬爺?”
販毒網主要有三環,生產、運輸、販賣。
喬爺作為中間那一環,上游和下游他都有接觸,掌握著暗淵部署在東南亞的販毒人員名單。
言默打算竊取到這份重要名單,隨後發給警方。
可喬爺生性多疑警惕,想接近他不是容易的事情。
為了防止身份暴露,往後被暗淵清算,也絕不能以言默這個身份接觸喬爺。
思來想去,溫時念這個他尋找多年的女兒是唯一突破口。
以“女婿”的身份接近,自然又合理。
“可我感覺溫時念現在的精神狀態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林聽聲音低下去:“她要是知道自己親生父親是個毒梟,恐怕會更受打擊吧……”
言默突然沉默,目光落在遠處地中海模糊的輪廓線上,那片深邃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
她想起晚餐時溫時念露出的那個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笑容,又想起對方下意識摸著喉嚨說“反正也好不了”時眼底的黯淡,眉心微微蹙起。
“你還在聽嗎?”林聽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我的耳蝸難道接觸不良了?”
言默像是終於從某種思緒中抽離出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困了,先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
言默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的玻璃瓶,臉上的表情隱在玻璃窗的反光裡,看不真切,只有那顆淚痣在微弱光線下輕晃,宛若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