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隨跟沈餘歡一前一後進入家中玄關時,落地窗外的餘暉已經將天空染成瑰麗的畫卷。
晚風輕拂,帶來初夏的燥熱,江隨發現紗窗沒關緊,抬手將其合上:“天氣越來越熱了。”
“是啊。”沈餘歡隨口應接話,放下書包後徑直走向廚房:“晚飯想吃甚麼?”
江隨倚著廚房滑門:“你做甚麼我吃甚麼,我不挑。”
沈餘歡開啟冰箱,掃視著裡面的食材:“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再來個青椒肉絲?”
“好,足夠了。”
沈餘歡踮腳夠著儲物櫃上層的雞蛋,校服下襬被扯起一截細白的腰線。
骨節分明的手指突然從後方伸出,摁住了她腕骨。
“這種活就讓我來。”江隨笑著瞥她一眼:“畢竟你的身高還是太勉強。”
沈餘歡鼓著腮幫子,無言以對。
看她開始淘米煮飯,江隨也不想站著圍觀,擼起袖子走過去:“我幫你打下手。”
“還是不要了吧。”沈餘歡憋笑時睫毛微顫:“上次你把土豆削成多邊形了。”
“不要對初學者太苛責。”江隨振振有詞:“我只是菜刀不會玩!”
其他的刀她能玩出花來好嘛!
沈餘歡嘴角揚的更高:“我知道,但你還是坐著吧。”
手機鈴聲恰時響起。
江隨看著來電顯示挑眉:“我接個電話。”
“好。”
房間門合上的剎那,林聽傲嬌的聲音裹著電流傳來:“現在可以讚美我了!”
江隨在床邊坐下,長腿悠然交疊:“讚美你?因為甚麼?”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暗淵的備用系統終於被我攻破了!”
“發現了甚麼?”
忿忿不平敲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讚美呢?”
江隨低聲笑起來:“好好好,我們林聽真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駭客。”
林聽這才滿意,咔噠咔噠開始敲鍵盤:
“這個備用系統主要是zero用來聯絡暗淵其他人,同時釋出任務用的,你可以把這當成一個論壇,zero就是許可權最高的人。”
“zero上一次出現,釋出了竊取093G核潛艇設計圖的任務,佣金分成很高,不少人都心動了,不過這任務因為你失敗了。”
“系統裡面的賬號都經過多重加密處理,一個個破解我估計得忙活到一百歲,所以我偽造了個賬號在裡面潛伏,準備先視奸一下他們的動向。”
江隨眉頭緊鎖,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床頭花紋:“關於zero你有找到甚麼資訊嗎?”
“他的賬號最難搞,加密等級最高。”
江隨微微皺眉:“看來是個人物,居然連你都束手無策。”
“誰說的?”林聽傲嬌的揚起下巴,“系統裡有一個bug,等他賬號上線時,我或許能利用這個bug破解他賬號,鎖定他位置!”
“所以現在只需要等他賬號再次上線?”
“沒錯!”林聽發出一陣黑魔仙大笑:“等他賬號破解,我就用他的賬號給所有人群發小豬佩奇!”
江隨已經能想象到她尾巴翹起的模樣,搖頭失笑:“你也小心點吧,別在zero上線前就被人發現了。”
“不要詛咒我好嗎?!”林聽往嘴裡扔了塊薯片,含糊問:“對了,餘歡最近怎麼樣?”
因為一直在忙破解系統這事,即便江隨已經把沈餘歡接到A市,林聽還沒跟沈餘歡見過面。
江隨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挺好的,去了新學校,應該過的還不錯,只不過……”
“不過甚麼?”
“我總感覺她有事情瞞著我。”
江隨後仰倒在床上,又回想起不久前在校門口,沈餘歡那個閃爍的眼神。
“青春期小孩有點秘密不是很正常嗎?我十五歲還往繼父咖啡裡倒過洗衣粉呢。”
“你是真缺德啊。”江隨悶聲笑了一陣,忽然又嘆了口氣:“但餘歡跟你可不一樣,她性格太悶了,甚麼事都喜歡憋在心裡。”
“所以你生氣了?”
“不是生氣,只是擔心,怕她在學校受欺負,或者遇到甚麼麻煩。”
“那要不我幫你查一查?”
“那不行,她自己不說,我私底下這麼查,跟那種掌控欲爆棚,偷翻孩子日記的家長有甚麼區別?”
到底是關心還是傷害,只有孩子自己能夠判定。
家長若一廂情願,隨時可能變成以關心為名,行傷害之實。
林聽不置可否:“確實,無微不至的關心也會給人帶來壓力,但你就打算甚麼都不管了嗎?”
“當然不是,我要再好好問她一次,如果她實在不想說,那就算了。”
林聽忽然笑起來:“你這哪像在當哥,簡直是在當媽!”
“這叫監護人的自覺。”
結束通話電話,江隨走出了房間。
廚房裡,沈餘歡聽到動靜,笑問:“哥,你的劇本圍讀會結束了嗎?”
“今天結束了,不過明天還得去拜訪一個人。”
路過沙發時,江隨看到她書包歪在茶几上,拉鍊豁著口,半張表格正從金屬齒間往下滑。
江隨兩指夾住即將墜地的紙片,發現是社團申請表。
黑色筆尖在上面留下好幾個墨點,卻沒有寫下任何一個字。
“選社團這麼糾結嗎?”
沈餘歡瞳孔猛地收縮,匆忙洗了手,把申請表囫圇塞進書包:“是啊,確實挺難選的……”
“我聽說你們學校社團五花八門,甚麼烘焙擊劍跆拳道,你就沒有一個感興趣的?”
沈餘歡扯動嘴角,如往常那樣露出笑容:“就是因為太多,所以挑不過來。”
“餘歡。”
“嗯?”
江隨視線停留在她捏到發白的指節上,輕聲問:“你有想過以後要做甚麼嗎?”
沈餘歡垂下眸子,輕輕搖頭:“沒有……”
“是沒有想還是不敢想?”
錯愕中抬眸的瞬間,沈餘歡撞進了她漆黑的眼瞳。
那眼眸中的悲傷與心疼太過真切,幾乎要化為實質。
只一個眼神,沈餘歡就知道自己那些隱秘的心緒已經被她看穿。
江隨上前兩步,捧住她的臉:“餘歡,不要患得患失,人生只有一次,比起適應痛苦的毅力,我更希望你能有爭取幸福的勇氣。”
江隨能一眼識別沈餘歡的隱藏痛楚,因為她們太像了。
江隨是死過一次的人。
她也曾擁有過同樣的心情,同樣的想法。
可是現在她明白了——儘管人生的狼狽總是層出不窮,可若我們把精力都花費在痛苦的揹負上,那幸福的機會也將被按壓埋藏。
對上江隨的視線,沈餘歡紅了眼眶。
她不明白一件事。
“哥,為甚麼要這麼懂我?”
江隨笑著拭去她眼角淚花:“懂你不好嗎?”
“不好,一點也不好。”
所謂感同身受的共鳴,只建立在擁有類似經歷的人身上。
江隨看得懂她這份苦難,必定也經歷過類似的苦難。
所以沈餘歡此時的眼淚除了感動,更多的是心痛。
發現沈餘歡竟開始心疼自己,江隨欣慰又無奈:“你這孩子心疼別人之前,能不能先心疼自己?”
她揉了揉沈餘歡腦袋:“先為自己想吧,你能幸福快樂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慰藉。”
江隨從書包裡重新找出那張社團申請表,展開塞到她手中。
“從現在開始大膽暢想未來吧,先設想再嘗試,嘗試過後發現不感興趣,那就換一個,直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為止,明白嗎?”
沈餘歡用力點頭。
江隨欣慰地笑起來,又問:“你在學校裡是不是遇到了甚麼事情?”
沈餘歡一愣。
江隨笑容不改:“人都有秘密,你如果不想告訴我可以不說,我問這些也只是出於擔心,不想你在學校裡受委屈。”
“我沒有受委屈,只是……”猶豫片刻,沈餘歡還是決定坦誠:“是我打了別人一巴掌。”
江隨錯愕一瞬,下一秒直接豎起大拇指:“厲害!就該這樣!”
“你都不問為甚麼嗎?”
“能逼我們家餘歡出手,肯定是對方的錯,還需要問嗎?”江隨不僅理直氣壯,還抓住她手腕問:“手沒打痛吧?”
完全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沈餘歡沒忍住笑起來:“不痛。”
“那就好,就該這樣,別讓自己受一點委屈!也別怕老師喊家長,不管發生甚麼哥都給你撐腰。”
沈餘歡起初對江隨隱瞞這件事,是擔心破壞自己在江隨心中乖孩子的形象。
所以當班主任說要喊家長的時候,她也有點慌。
現在才發現這種擔憂完全多餘。
沈餘歡喉腔湧上一股酸澀,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江隨:“謝謝你,哥。”
原來被人拉出生活泥潭是這樣的感覺。
這世上真有這樣一個人,可以不問緣由,毫不猶豫的站在自己這邊。
何其幸運,何其難得。
“這有甚麼好謝的,傻丫頭。”江隨輕輕揉了揉她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