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江隨的眼神,施意心中一震。
這個人……好像真的打算跟自己一起死。
可是為甚麼?
自己在江隨眼裡,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片刻的沉默中,只有狂風仍在呼嘯。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不過一瞬。
施意指尖顫抖,第一次伸出手,抓住了那條青筋突起的胳膊。
江隨喉間溢位低吼,關節發出細微的脆響,拽著人一寸寸往上挪。
狼尾碎髮掃過施意眼瞼時,她忽然被裹進溫暖的懷抱。
呼嘯的風捲走江隨壓抑的抽氣聲,卻卷不走箍在後頸的力道。
鹹澀液體滑進嘴角,施意才發現自己在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哭。
或許是這個懷抱太過溫暖,或許是那股力道充滿在意。
她第一次發現,世上居然有一個人那麼在乎她。
原來總是被輕視被踐踏的自己,也能被人如此堅定的選擇。
江隨的體溫透過潮溼衣料渡過來,在寒夜裡燙出一小片荒原。
施意攥緊她衣角,任由眼淚滾落。
這一刻,糾纏的命運已再度彈至起落點,未來與希望也重新有了交叉線……
*****
酒店空調外機在窗臺下方嗡鳴,金屬葉片攪碎月光。
洗完澡,施意攥著浴袍腰帶剛走出浴室,整張臉陷進突然覆下的毛巾。
江隨動作輕柔的幫她絞乾潮溼的髮尾,又從桌上端起一個玻璃杯:“熱牛奶,喝完就睡吧。”
蒸騰的熱氣撲入眼簾,施意盯著杯口漂浮的奶皮:“王泉的屍體……”
“我會處理好。”江隨拇指蹭掉她耳後未衝淨的泡沫:“別想太多,就當路邊死了一條狗。”
“那你……”
“噓——”江隨用杯沿抵住她蒼白的唇,“喝完牛奶,數六百隻羊,等你數到第五百九十九隻的時候,所有麻煩都會消失。”
施意接過玻璃杯,仰頭正喝,窗外一陣急促的笛聲嚇的她手抖,乳白色液體順著下頜滑進衣領。
“不是警笛,只是救護車。”江隨轉身去抽紙,忽然感覺衣角被人攥住。
“姐姐。”施意手指骨節泛白,破碎的尾音像被揉皺的糖紙:“我們會有事嗎……”
這個稱呼讓江隨恍惚想起自己當年呼喚沈敏,手裡紙巾飄落到地毯上。
“不會有事。”江隨扯開衝鋒衣領口,鎖骨紅痣隨著呼吸起伏:“別叫姐姐,以後叫哥。”
施意用力點頭。
江隨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轉身離開房間。
房門合攏的剎那,施意看到她往耳朵裡塞進一枚藍芽耳機。
“情況怎麼樣?”江隨推開安全通道鐵門,聲控燈在頭頂次第亮起。
林聽噼裡啪啦敲鍵盤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查過了,這個王泉是個私生子,他爸有家放貸公司,跟黑道沾點關係,總之不是幹正經生意的。”
“那好處理。”江隨戴上手套,沿著蜿蜒樓梯往下走,“人消失了,他爸也只會以為是敵對勢力乾的。”
“是,而且絕對沒膽子報警。”
“監控處理了嗎?”
“刪的乾乾淨淨。”
“今晚我就辛苦一下。”江隨嗓音冷的像冰:“把那狗崽子的屍體砌進牆裡。”
林聽用力點頭:“好,我這就黑進戶籍系統,給施意再弄一個身份……對了,沈闊那邊怎麼辦?”
夜風掀起外套下襬,江隨忽然抬眸望向十二樓。
少女抱膝坐在飄窗,蜷縮的輪廓被月光拓在紗簾上,像株被暴雨打蔫的鈴蘭。
“當然是弄死他。”
……
夜色濃稠似瀝青,沈闊在床墊上翻了個身,忽然感覺喉間發涼。
睜眼一看,月光正透過紗簾勾勒出床前一道黑影。
而那冰涼刀鋒緊貼他動脈,微弱的寒意順著面板滲進骨頭縫裡,激起他一身雞皮疙瘩。
“你……你是誰?”沈闊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黑影沒出聲,彷彿在興致勃勃的欣賞他因恐懼扭曲的表情。
“大哥,有話好說……你要甚麼我都給你……”沈闊舉起雙手。
刀鋒偏移半寸,沈闊感覺自己脖頸上有血滲出,嗓音頓時帶上了哭腔:“不要啊大哥,我不想死!我……我還有個女兒!”
沈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她還小,不能沒有爸爸,求求你放過我,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江隨忽然笑了,嗓音冷漠譏諷:“作賤別人女兒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己的女兒?”
月光偏移的瞬間,照亮了那抹藍灰挑染。
沈闊瞳孔驟縮:“竟然是你!”
“王泉已經死了,現在輪到你了。”
風吹動窗外樹葉,發出一串沙沙聲,彷彿命運在捻動審判的砝碼。
冷汗瞬間浸透了沈闊後背。
不等回神,衣領忽然被揪住。
下一秒,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啊……”慘嚎剛冒頭就被枕巾塞回喉嚨,迎面而來的是如雨點般落下的拳頭,一拳比一拳重,好似洩憤。
“別打……”求饒混著斷牙噴出來,沈闊蜷成蝦米:“求你別打了……”
江隨充耳不聞,揪起他頭髮往牆上撞,一下又一下。
鮮血從沈闊的口鼻中噴湧四濺,染紅了地板。
直到把瓷磚撞出蛛網狀紋路,江隨才把他丟開,看著他宛如瀕死的魚一樣在地上抽搐。
等沈闊終於掙扎不動,瞳孔開始渙散時,江隨才站起身。
倒下桐油,叮的一聲,火機蓋在她指尖彈開。
竄起的火苗很快引燃了窗簾,熱浪掀起她額前碎髮。
她突然抓住沈闊頭髮,迫使他抬頭。
“聽說被火焰灼燒的痛最生不如死,好好享受吧。”
武館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燃起來也不會波及到無辜之人。
一場大火不僅能讓沈闊死的不被懷疑,也能燒掉所有痕跡。
江隨後退幾步站到門口,看著火龍包圍屋子,看著沈闊在火海中掙扎翻滾,火星爬上他扭曲的臉。
不一會,熊熊火焰吞沒整個房間,焦糊味混著皮肉爆裂聲在夜色下傳開。
……
處理完一切再回到酒店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一開門,江隨發現施意沒在床上,而是蜷在飄窗上睡著了。
江隨輕輕關上門,在她身旁蹲下。
少女睫毛顫了顫,側臉壓出的紅痕在冷白面板上格外醒目。
看著少女沉靜的睡顏,江隨鼻頭湧起一陣酸澀。
這樣的女孩,命運為甚麼要對她這麼殘忍?
江隨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剛壓住喉間哽咽,一抬頭,就對上了施意的視線。
她不知何時醒了,輕輕喊了一聲:“哥……”
江隨笑起來,裝作無事發生:“嗯。”
“天亮了嗎?”
“快了。”江隨揉了揉她的腦袋:“等太陽昇起來,一切就都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太陽恰好從地平線躍出。
晨光鋪天蓋地漫進窗戶,在兩人交錯的影子上鍍了層金箔。
“想好要換甚麼新名字了嗎?”江隨輕聲問。
施意搖了搖頭:“你幫我取吧。”
“那就跟你媽媽姓吧,叫沈餘歡。”
願你餘生只剩歡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