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隨靠著椅背合上雙眼。
化妝師這才鬆口氣。
一邊上妝,一邊端詳少年的臉,她不禁感慨:“上個底妝就行了,這面板在鏡頭裡自帶柔焦效果。”
她從業十年,給無數明星化過妝,第一次見面板這麼嫩又這麼白的。
還有這五官,立體精緻到修容都可以省。
等底妝完成,化妝師指尖壓住江隨眼尾,忽然發現她根本不需要畫眼線——那道天生上挑的摺痕比工筆畫墨線還凌厲。
“給你化妝不容易有成就感。”她笑著感慨。
“怎麼說?”江隨挑起眉梢。
“太省事,都用不到技術。”
兩人這邊悠哉遊哉,隔壁化妝臺卻傳來粉底液泵頭急促的咔噠聲。
江澈助理像是交響樂指揮:“這邊再蓋兩層,昨晚通宵拍廣告,黑眼圈必須遮住。”
“還有這,這顆痘痘遮一下。”
“眼線加長點,這樣更邪魅。”
三個化妝師像被驚動的蜂群一樣圍上去,粉餅與遮瑕刷交錯成密網。
江澈還一臉不耐煩,踢了踢腳邊化妝箱:“快點!”
在三個化妝師的共同努力下,江澈這邊才趕上江隨的進度,跟她前後腳進了更衣室換裝。
因為是《破繭》的男主是網球運動員,所以衣服準備的是運動裝,還配有髮帶和網球拍。
換好衣服,江隨甩著髮帶走出來,貼身運動服裹著清瘦腰線,護腕卡在凸起的腕骨像道月光。
江澈也換好了運動裝,正在鏡子前自我欣賞。
瞥見江隨,他似乎想起甚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原著男主身高180,你差2厘米吧?”
江隨理了理衣領:“原著男主20,你還26呢,也不嫌老。”
江澈切了一聲:“26又怎麼了?我身高符合,長相氣質更貼。”
江隨把網球拍扛在肩上,懶散嗓音暗藏調笑:“甚麼氣質?裹著三層粉才能蓋住黑眼圈的喪屍氣質嗎?”
一旁的化妝師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被江澈陰冷眼神掃過後,才收起笑意裝作無事發生。
“你也就現在能逞口舌之快。”江澈冷笑一聲,抓起一旁球拍,“等會因為演技爛被唐奕罵哭的時候,記得雙手合十求饒。”
“與其擔心我,你不如想想公關方案。”江隨聳聳肩,拎著球拍走出化妝間:“畢竟買那麼多熱搜營銷,輸了多丟人。”
……
繁星大學的劇院平時都是表演系在使用,場地不大,但用來做試鏡會完全夠用。
推開舞臺側面大門前,江澈先往自己身上噴了泵香水。
香水味、粉底味和髮膠的味道混在一塊,燻的江隨食指擦過鼻尖,主動跟他拉開兩米距離。
舞臺鎂光燈在兩人踏進場館時驟然亮起。
觀眾席的陰影處,章海跟一個男人對著監視器商量鏡頭調整,聽見腳步聲抬頭:“來得正好。”
他指了指身旁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這是我們這部劇的導演,周鴻。”
江澈刻意擋在江隨身前,上去與周鴻握手,“好久不見啊周導,時間真快,距離我們上次合作都過了一年。”
“是啊,你發展的越來越好了。”
“那還不得感謝您嗎?一部劇捧紅了我。”
兩人熟稔的寒暄,江隨完全被晾在一邊。
章海也覺得有點尷尬,輕咳一聲,正想著把江隨拉過去引薦,走廊突然傳來高跟鞋叩擊聲。
門縫漏進的陰影裡,紅底鞋尖挑起一弧血色。
進來的女人一頭波浪卷,酒紅綢緞長裙逶迤過處,空氣留下一抹暗香——正是那位視後唐奕。
江澈最先反應過來,轉身剎那,揚起練習過千百次的完美笑容,主動朝她走過去:“唐老師今天這身……”
“離我兩米遠。”唐奕舉起食指叫停,紅唇扯動時洩露臉上嫌棄:“你身上香水混著髮膠味,燻得我想吐。”
空氣驟然安靜。
江澈的笑容僵在臉上。
“撲哧——”
笑聲忽然劃破沉默空氣。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江隨笑的毫不掩飾:“看我做甚麼?難道不好笑?”
“這就是要跟我搭戲的小朋友?”唐奕她繞過僵在原地的江澈,高跟鞋停在江隨面前,唇角勾起笑意:“不錯,長得挺帥。”
她對江澈明目張膽的嫌棄,又堂而皇之關注江隨,簡直像甩了江澈一記耳光。
周鴻尬笑兩聲,拍著江澈肩膀打圓場:“唐老師對氣味敏感,連劇組盒飯都只吃白灼菜心,你劇本準備的怎麼樣?”
想起唐奕剛成為視後,炙手可熱正當紅,江澈不得不忍下這口氣,扯出一個笑容:“早研究透徹了,原著都看了好幾遍。”
“那現在開始吧。”章海目光掃過他跟江隨:“你們誰先上臺?”
“我先吧。”江澈主動請纓,斜睨江隨一眼:“給你打個底,讓你看看甚麼才叫做演技。”
章海目光轉向唐奕:“麻煩唐老師給搭個戲?”
唐奕目光掃過江澈,雖然還有些嫌棄,但還是答應下來:“行。”
江澈拿著球拍,跟她一塊走上了舞臺。
聚光燈從頭頂打在他們身上,場館逐漸安靜。
《破繭》的男主叫封憬,是一名看似陽光,實則患有精神分裂的天才網球手。
他精神分裂的起因,是一年前在一個重要比賽中贏下了哥哥,讓哥哥因此跳樓。
其實從小到大,哥哥作為普通球手,一直活在封憬這個天才的陰影下。
因為哥哥的死,封憬背上了強烈的負罪感,因此分裂出哥哥封恆這個人格,以此幻想哥哥還活著。
只要比賽時下雨,他就會想起跟哥哥打比賽的那天,然後副人格就會出現。
而唐奕飾演的女主是封憬球隊的經理。
今天試鏡要表演的片段,就是封憬在比賽時下雨,副人格第一次出現。
章海掃視著舞臺上站好的兩人,微微點頭:“開始吧!”
鎂光燈亮起的剎那,江澈將球拍甩出破空聲。
他略帶滑稽的模仿職業選手救球,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精心打理的額髮垂落幾縷。
等重新站起來時,他臉色僵了半秒,摸著臉上並不存在的雨水,抬頭望向天空:“……下雨了?”
他抬起胳膊,朝裁判區打了個暫停的手勢。
唐奕走到他面前:“暫停幹甚麼?裁判說雨勢不大,比賽可以繼續。”
江澈握著球拍的右手劇烈顫抖:“不……不行,放棄比賽吧!”
章海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反光遮住眼底失望——原著裡封憬對雨天的恐懼是浸在骨子裡的戰慄,而不是這種誇張的肢體抽搐。
唐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忍住笑場。
她快步上前攥住對方手腕,卻發現江澈的顫抖來自刻意繃緊的肌肉,而非入戲的情緒。
“你為今天的比賽準備了多久,怎麼能突然放棄?”
江澈踉蹌著後退,運動鞋底摩擦地板發出刺耳聲響,“你不懂……”
唐奕剛剛的質問瞬間變成擔憂和疑惑:“封憬,你這是怎麼了?”
看到這,江隨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唐奕不愧是視後。
雖然戲外張揚明豔妥妥御姐。
但在戲裡,她彷彿就是原著那個認真堅韌的女主,甚至一點沒有嫌棄江澈身上的味。
“你懂甚麼!”江澈突然暴起甩開唐奕,踉蹌著撞倒道具長椅,抱頭蜷縮成蝦米狀,“別過來……”
章海眉頭皺的比他還緊。
原著這段是男主產生幻聽幻視,重點在剋制的精神崩潰,這演的是甚麼?
章海無奈的摘下眼鏡擦拭鏡片,突然瞥見江隨倚在幕布旁。
少年把玩著網球拍,拍線在她指尖遊走成銀色蛛網,唇角憋著的笑意比追光燈更晃眼。
“封憬!封憬!”
在唐奕幾聲急促呼喚後,江澈忽然抬起腦袋,表情不再痛苦,而是一臉死寂——人格切換了。
看到這,章海痛苦的捂住了臉。
副人格是陰鬱,不是面癱啊!
唐奕忽然笑出聲,冷豔眉眼彎成月牙:“暫停吧導演。”
江澈動作像齒輪卡住,精心打理的髮梢黏在冷汗涔涔的額角。
他扯出僵硬笑容:“唐老師覺得哪裡不對?”
唐奕重新站起,毫不客氣的評論:“你不覺得人格切換被你演成癲癇發作了嗎?”
觀眾席傳來工作人員憋笑的氣音,江澈咬著後槽牙:“適當外放情緒更能感染觀眾!而且人格切換難道要悄無聲息進行嗎?”
“反正劇本也只到這,下一個吧。”唐奕轉過身去,完全不想搭理他了。
江澈冷哼一聲,甩頭走下舞臺。
路過江隨旁邊時,忽然聽到她噙著笑意的嗓音:“這就是你所謂的演技?”
江澈猛地停下腳步,冷笑一聲,“怎麼,你覺得你能比我演得好?”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江澈嗤笑出聲:“那你還不快上去,讓大家看看你能貢獻甚麼精湛表演。”
最後四個字他咬的額外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