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年,四月。
嶺南再次迎來雨季。
暴雨傾盆,將樹木幾乎拍彎。
河水氾濫,狂風呼嘯。
柳縣附近滿是狼藉。
馮毋擇披著蓑衣,鬚髮都被雨水打溼。寒著臉,迅速朝著縣內走去。城內到處都是積水,排水渠都已溢位,混著泥水。
還有些士卒正在忙碌,將一盆盆雨水自屋內倒出去。臉上滿是麻木,動作也都很僵硬。這是房屋防水沒修好,就導致外面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為避免被衾被雨水打溼,就只能用木盆輪流接水。
“張君子!”
“嗯?”
馮毋擇開啟木門。
張良正淡定的看著沙盤。
“毋擇公,外面情況如何了?”
“這雨下得比去年還大!”
馮毋擇滿臉絕望,嘆息道:“我聽說百色地區已經化作澤國,完全被洪澇所淹沒。只有極少數的土蠻,在山上勉強躲過洪澇。”
“百色……”
張良皺起眉頭。
目光順勢瞥向地圖左側。
公孫劫是早早便將嶺南劃分好。
比如桂林、柳縣、崇左、來賓、南寧……而百色位於西甌的西面,從地圖上看,距離西南夷其實要更近些。百色為當地語言的音譯,本為博澀寨。意為山川塞口地形複雜的地方,又或者是拍洗衣服的地方。
自從揪出西甌老弱中的眼線後,張良沒有選擇繼續南下,而是朝著東西兩側擴張。因為西甌主力在南邊,別的地方是守備空虛。打下百色後,便徵收當地的青壯為卒,用來對付西甌。
西甌說是國家,實則沒有多少統治力。因為山川阻隔的緣故,掌控力甚至還不如草原的匈奴。就像是很多土蠻部族,只是名義上歸順西甌,實則都是各過各的,互不干涉。
就拿百色來說,其實就是如此。兩地間隔足足八百里,還有綿延崎嶇的山路,西甌根本沒這能力實控。最多傳個訊息,而聽不聽則完全取決於百色。
張良的想法是好的,結果等秦軍抵達百色時,當地已經化作澤國。土蠻們就在山上生活,有的還要靠著船隻互通有無,直接就把公孫矢看崩潰了,最後就只能無功而返。
馮毋擇臉上帶著些急切,“李信已經攻下南越番禺,想必也都已出發。我們必須得抓緊時間,否則……將士們的軍功又該如何是好?而且陛下已經下了死命令,今年必須踏平嶺南。”
“良都知道。”
張良輕輕點頭。
隨著雨季來臨,秦軍士氣也是遭受重創。糧食不足,口糧削減。暴雨傾盆,導致全身都散發著黴味。
他們翻山越嶺來至嶺南,為的是建立功勳。結果西甌主力避而不戰,偶爾則有些土蠻在林中偷襲。秦軍這些年來橫掃六國,甚麼時候受過這鳥氣?
各種因素疊加,讓士氣都受到影響。而且現在軍中氣氛是極其壓抑,前些日子就因為有人說夢話,險些導致了炸營。
經歷這麼多,張良才知道公孫劫的擔憂並非是多慮。西甌最可怕的不是土蠻,而是狂風暴雨,還有看不見的人心。接連暴雨,會摧毀大部分人的意志。
因為天氣潮溼,導致很多人患上面板病。有的人染上腳氣,雙腳幾乎潰爛。因為暴雨引發洪澇,間接導致水源遭受汙染,有些人喝了受感染的水而引發腹瀉。
連綿暴雨,還引發了泥石流,讓後方輜重運輸更為困難。這還是秦國提前開鑿了靈渠,如果沒有靈渠,那他們這些人很可能會餓死!
現在山林道路崎嶇,還藏有很多西甌人提前準備的陷阱。他們就是想要進山捕獵都難,就導致飯食質量一減再減。
“西甌人同樣在等。”
“在等我們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我已提前令人在林中留下記號。”
“這段時間也一直都有人送至隔離所。”
所謂的隔離所自然是假的。
靠著南征十條,他們並未出現瘟疫。
做這些事,也只是為了麻痺西甌。張良又利用些信得過的西甌叛徒,讓他們在林中留下記號,說的就是秦軍目前生有瘟疫。
只是連綿暴雨,並不適合用兵。西甌人或許已經得到了訊息,但因為大雨所以還在等待著機會。
“毋擇公,我們日子確實不好過。”
“但是,西甌人只會更慘!”
“我們還沒斷糧,而他們失去了稻穀。”
“如果說為了軍功而貿然出兵,西甌人很可能會趁虛而入攻打柳縣。到那時守備力量不足,加上這些俘虜跟著叛亂,那死傷只會更多!”
張良再次開口。
西甌將秦人視作獵物。
秦國又何嘗不是如此?
狩獵最重要的就是有耐心。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過老獵人。
現在就看誰能夠更有耐心。
互相藏在暗處,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馮毋擇面露難色。
他們所處不同的位置,有著不同的目標利益。他作為將軍,想的就是趕緊殺敵立功。而且目前士氣受損,馮毋擇的壓力也很大。很多都尉將領也都有意見,完全是被他強行壓制下來。
而張良作為監軍,主要是統籌大局。為了確保最後的勝利,就算是犧牲眼前的部分利益,那都是值得的。至於該如何穩定士氣,這並不是他需要考慮的,是馮毋擇需要去想辦法。
“毋擇公,我比你更痛恨甌越和舊楚餘孽。”張良低頭看著沙盤,輕聲道:“我也很想出兵報復,將他們全部掃滅。可我仲弟最想的是能實現戰略目標,而不是簡單的報復。這裡是西甌,我們的糧草已經告急。所以,我們不能再走錯一步,一切都要以穩為主。”
秦國明面上還保持著優勢。
但這個優勢非常的小。
在西甌這種地方等於沒有。
如果貿然行動,那他們這段日子的堅持就全都白費了。
也許,這都是張良想多了。
可馮毋擇敢去賭嗎?
他貿然帶領精銳南下,與西甌主力纏鬥。這時候要是柳縣被西甌攻下,那他們這些人必然會被蠶食乾淨,而秦國也將大敗。就算李信勉強帶隊馳援趕到,怕是也難彌補回來!
“本侯知道了……”
馮毋擇苦笑著抬手。
最後只能垂頭喪氣的走出。
既是如此,他只能儘量去恢復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