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迦面對陳雲這句話的第一反應不是回答他,而是本能地扭頭看向身旁的段洵。
暖黃色的燈光下,男人那張美豔俊臉沉得像一潭死水,盯著她的一雙黑眸,閃著兩道像冰又像火的光,凍得人瑟瑟發抖,又烤得人惶惶不安。
面對段督主這冷熱交加的質問目光,一股仿若被捉姦在床的巨大心虛感湧上寧迦心頭,要不是周圍人的存在,讓她不得不保留一點理智。在這種巨大壓力之下,她估摸著都要跪下下來,抱著段督主的大腿求饒命了。
饒命?
可她為甚麼要心虛啊?就算是前天在商場見到這個和程狀元長得一樣的人,她頂多也就是知情不報而已。她可是公主呢,為甚麼要對一個公公事無鉅細打報告?
況且,段督主不喜歡程狀元是他的事,她又沒義務同仇敵愾。
說起來,段公公上輩子不喜歡的人多著了,忠臣奸臣後宮賓妃,死在他手裡的兩手兩腳指頭加起來都數不清,其中有個妃子跟她關係還不錯,經常託人從宮外給她帶些小玩意兒。她要真和他事事站一邊,豈不是連做人的基本原則都丟了。
寧迦思及此,腦子裡像是被灌了一盆冷水,頓時大起狗膽,挺直腰板,淡定從容地轉向陳雲,彎唇回道:“是嗎?我不記得了。”
陳雲拍拍腦門,笑道:“也對,當時有事,我問了一句咱們是不是見過,見你轉身走了,也沒追。你不記得才正常。”
一旁的白芊芊笑嘻嘻插話:“聽說Sin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想必就是這位小美女吧?”
蘇達忙道:“是啊,我跟你說,自從Sin找到妹妹,我算見識了甚麼叫做護妹狂魔。”
白芊芊笑著往寧迦身旁一坐,熱情地拉住她的手:“Sin的妹妹就是我白芊芊的妹妹,來來來,這是姐姐給你的見面禮。”她從鉑金包裡掏出一個首飾盒塞在寧迦手中。
寧迦一看那標誌,是她只聽過沒見過的名牌,嚇得趕緊縮回手:“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又轉頭看向段洵,用眼神求救。
段洵置若罔聞,讓她自己處理。
還有沒有一點革命情分,這可是你的追求者!
不管怎麼樣,這禮物肯定是不能收的,她極力推脫,白芊芊也不好強求,只笑著道:“行,不要姐姐的禮物,那回頭有空姐姐帶你出去玩兒。”
寧迦訕訕地笑。
蘇達招呼還站著的陳雲,繼續介紹,從他身邊的小飛阿坦然後到對面的段洵。
陳雲去年已經大學畢業,比他們幾個年長少許,雖然年紀也不大,卻頗有幾分溫潤穩重的氣質,面對搖滾男孩們,寒暄起來也十分從容,並不尷尬。
到了段洵,他笑道:“這就是Hell樂隊的團魂對吧?”
段洵挑挑眉頭,一臉倨傲地勾了下唇角,沒有說話,眼神中的幾分不屑,並不掩飾。
其他人是習慣他這種作風,但蘇達怕受精英教育併成功走上精英路線的陳精英,會受到冒犯,忙打圓場道:“對對對,這就是人稱神之右手的Sin神。”然後趕緊將話題從這貨身上跳過去,指著寧迦道,“這是Sin神的堂妹寧迦。”
“寧迦?”陳雲先是怔了一下,繼而睜大眼睛,面露驚喜,道,“你是迦迦?”
段洵暗自哼了一聲,迦迦?還減減呢?
寧迦則是納悶了,敢情她這程狀元轉世真認識?
陳雲道:“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你陳雲哥哥,小時候住你家樓上的。”
那些在她恢復上輩子記憶後,就漸漸沉睡的這輩子記憶,驀地被喚醒了一些。久遠而淺淡的畫面,模模糊糊跳出來,還真叫她想起了些人和事。
“你是陳雲哥哥?”寧迦說。
陳雲笑著點頭:“是啊,我還真以為你不記得我了呢。”
比起上輩子兩人的關係,這輩子就簡單多了。寧迦家裡住的筒子樓,以前是國企的職工宿舍。左鄰右里都是同事,陳雲家就住在他們家樓上,不同的是,寧父就是個普通工人,而陳雲爸是國營廠的廠長。國營廠在她五六時就倒閉了,下崗工人日子不好過,但下崗廠長永遠不會缺出路。廠子一倒,陳廠長藉著改革東風自立門戶,不到一年,全家便從老城區筒子樓搬去了新城商品房小區。再然後,陳廠長的名字,就時不時出現在報紙雜誌和電視上,和筒子樓的老同事,徹底成為了兩個世界的人。
陳雲小時候雖然是廠長公子,但卻是個很懂事溫和的男孩,對樓裡的小孩子都不錯,對寧迦更是多有照顧,有甚麼好吃的,都會拿給她吃。
這輩子的記憶一復甦,寧迦可以肯定的是,就算陳雲是程狀元的轉世,也跟她和段督主不一樣,她沒有上輩子的記憶。於是寧迦面對這個男人的感覺,就變得簡單多了,也自然多了。
又不免感嘆,她和程狀元還真是有緣分。
蘇達見兩人是舊識,笑道:“寧小妹可以啊!這又來一個失散的哥哥了。”
寧迦心說,這倒算是個真哥哥,旁邊那隻快要噴火的傢伙,其實是個冒牌貨。
“我說前天在商場見到你,怎麼覺得眼熟呢。原來真是故人,轉眼十來年沒見,你長這麼大,真是一下沒認出來。”陳雲笑著坐下,又道:“沒想到Sin是迦迦你的堂哥啊?我記得小時候你有個堂哥住在附近,經常去你們家,後來她媽媽改嫁搬走了,就再沒見過了。就是Sin嗎?”
寧迦心下大驚,她先前給段督主編造身份,就是隨口一說,壓根沒想過小時候的事,敢情是瞎貓撞上死老鼠,她還真有個母親改嫁失散的堂哥。
她看了眼段洵,點點頭:“是啊。”
陳雲笑:“真是想不到,小時候的小胖墩,長大了竟然這麼帥。”
小胖墩?
寧迦偷偷看了眼清瘦的段督主,這人臉色是越來越差了,而且周身的空氣似乎都在變冷,寧迦幾乎是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不得不說,段督主堪比人形空調,製冷效果槓槓的。
陳雲渾然不覺,又說:“記得有一次,你倆在樓下被一條大黃狗追,你堂哥太胖跑不快,一跟頭摔在地上,腦門流了好多血,還留了個疤痕。”邊說邊看向一臉冰霜的段洵,“咦?現在已經沒有了。”
寧迦心道,因為胖表哥根本就不是段督主啊。人家段督主從小就是天姿國色,怎麼可能是小胖墩?
蘇達呵呵笑道:“行,既然這麼多舊識,咱們就邊吃邊敘舊。”
陳雲是個健談的年輕人,但又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男人,他成熟穩重見識廣,又紳士有禮,Hell幾個在他的映襯下,就真的是中二殺馬特非主流了。
當然,段督主倒是不至於,畢竟他全程一言不發,只專心替寧迦夾菜。
夾完排骨夾雞爪,夾完鮑魚又剝蝦。寧迦面前那小小的碟子,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要是不及時吃掉,就得灑出來。
寧迦好幾次說不用了,他都是置若罔聞。伸手掐他,他亦是無動於衷,繼續面無表情做一個盡職盡責的夾菜工。
寧迦知道他這是把程狀元的不滿撒在她頭上,但此陳雲非彼程狀元,他又不是不清楚,至於生氣麼?
這可真是難為死她了,面對碟子裡那源源不絕的菜,得一直埋頭苦吃才行,陳雲找她說話,她基本上只能嗯嗯呀呀地回應。
時隔一天,她又一次被段督主投餵得了肚兒圓。
而且,分明就是他故意欺負她,但看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
連陳雲都笑說:“小時候迦迦表哥可沒這麼會疼妹妹,還和迦迦搶我送的糖呢。”
於是,段洵又夾了一隻大雞腿,穩穩當當放在菜山上。
寧迦欲哭無淚。
至於寧迦一旁的白芊芊,對她就更加殷勤熱情了,簡直已經把她當成未來小姑子。
寧迦肚子脹,心裡苦,終於捱到了聚餐結束。
從餐廳出來,陳雲問:“迦迦,你們家現在住哪裡?”
寧迦說:“還住在筒子樓。”
陳雲似是有些意外,大概是沒想到,寧家在十幾年高速發展中,如此停滯不前。不過他的驚訝轉瞬即逝,笑道:“正好還早,我去故地重遊一下,順便送你回家。”
寧迦正想說有她胖墩堂哥送,但是對上段洵那快噴出火的眼神,她先是瑟縮了一下,又想著回程將近一個小時,這傢伙指不定還要把對程狀元的火,如何遷怒在她身上。
雖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但躲過初一再說吧。
於是她笑眯眯點頭:“好啊!”又對段洵道,“哥,那你不用送我了。我那邊離你住處怪遠的。”
段洵冷眼看她,低低哼了一聲。
白芊芊瞅準機會:“太好了,我沒開車,咱們離不遠,Sin帶我一程。”
寧迦忙不迭點頭:“是啊,你送芊芊姐好了。”
段洵一雙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但到底沒說甚麼,只是黑著臉,轉身先朝車子走去。白芊芊喜滋滋拉著寧迦的手,熱情道:“回頭姐姐帶你出去玩啊!”
寧迦訕訕點頭。
陳雲和蘇達幾個道別,回頭朝她笑道:“走吧,我去開車。”
寧迦心臟砰砰地跟著他,這心跳倒不是因為陳雲,而是段洵。也不僅僅是怕,更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
想著,雖然是為了逃避他的欺負,但自己選擇坐陳雲的車,是不是做的有點過分了?
好像有那麼一點。
這看起來實在是有點像是:如果段督主和程狀元要她站邊,她最終選擇了程狀元。
若是上輩子跳下城樓之前,這是毋庸置疑的選擇。
但跳樓之後,一切都變了。
到了這輩子,就更加不一樣了。
陳雲只是一個沒甚麼關係的故人。
而段督主對她來說,卻是獨一無二的。
她忍不住回頭朝段洵看去。
他已經走到了車子旁,開啟車門後,也轉頭朝她看了過來。
夜燈下,他那那雙狹長眸子烏黑深幽,辨不明情緒。明明身旁還有個聒噪的白芊芊,整個人卻還是顯得煢煢孑立。
寧迦的心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正下意識想跑過去,陳雲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到了迦迦,上車吧。”
“哦!”寧迦愣了下,回頭。
算了,還是先躲過今晚的暴風雨。
等明天肚子消化了,段督主想怎麼欺負她,她都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