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迦為了打工,已經兩個多星期沒回家,這個週日,她在酒吧的兼職正好輪休一天,於是一早起來,就顛顛地坐上公交回了家。
大學城在城東,寧家住在城西。
城西是老區,大片上了年紀的筒子樓是老城區的特色。寧家就住在一棟筒子樓裡,小兩居的舊房子,只有五十平米,擠了一家四口。
老城區熱鬧,尤其到了晚上,夜市十分發達。寧父寧母就在家附近的一處小夜市擺攤,五點多出攤,中午就得開始準備。
週末的生意是最好的,早早吃過簡單的晚飯,寧迦和弟弟寧俊,便幫忙推著小推車去出攤了。
寧父寧母本來是不讓兩個孩子幫忙的,但女兒兒子非得跟著一塊,她也就沒堅持。多了四雙手,確實會輕鬆不少。
擺夜市雖然累,但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倒也不覺得辛苦。
寧家在夜市賣米線和冷盤,因為味道很不錯,附近的食客經常過來吃,生意倒也算得上紅火。畢竟一家四口加上寧俊的醫藥費,生意太差的話,日子肯定過不下去。
寧迦手藝趕不上老媽,專門負責點單送食,寧俊身體不好,幹不了多活,便在一旁幫忙收拾。
從六點開始,將近兩個小時下來,寧迦跟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但是越忙越開心。因為忙意味著生意好。
夜市的食客,都是老城區市井百姓,不講究環境,只講究價格和味道。
夜晚八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現了一個與這油煙瀰漫的夜市頗有些違和的年輕男人。長個兒,穿著一身黑,栗色紮起一束在腦後,面板白皙無暇,像是上好的瓷器,女人看了大概都會自慚形穢。
段督主在骯髒的窄道中站定,眉頭因為眼前這場景,抽成了一道緊鎖的川字。目光鎖定的方向,是不遠處第一個米線小攤,更確切地說,是小攤上那道忙碌的身影。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會兒,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抓心撓肺地想殺人。
金枝玉葉的六公主,在一堆販夫走卒裡穿梭也就罷了,竟然還給那些人端碗遞筷,還笑得那麼開心!
他絕不能忍受。
就在此時,幾個橫衝直撞的男人,大喇喇從他身後往前走去,其中一個將他撞了一下,回頭看他一眼,惡聲惡氣道:“小白臉,看點著路!”說罷,然後揚長而去。
段洵看著這幾道背影,揉了揉額角,深呼吸一口氣,方才勉強將心裡頭那股殺人怒火壓下去。
寧迦送完一桌客人點的米飯和冷盤,回到小車旁,見到三個匪氣十足的男人,站在攤位前,對父母道:“管理費呢?”
寧母唯唯諾諾點頭,趕緊從收錢的小包裡數了一疊票子,交給中間那男人。
男人接過錢,大概是有點嫌棄領票多,眉頭不悅地皺了皺,不過還是用手指點了下舌頭,將錢數了一遍,然後點點頭道:“行,齊了。”
收了錢放入包中後,這三人又去了下一家。
寧迦狐疑地看了看他們,實在看不出來他們是哪個單位的,便問母親:“這是交的甚麼錢?”
寧母嘆了口氣,道:“他們是附近的地痞,說是這片歸他們管,讓我們一個月交一千塊管理費,其實就是保護費。大家都交呢,已經交兩個月了。”
“甚麼?”寧迦大驚,家裡這夜市攤兒,雖然生意不錯,除卻攤位費和成本,也就能掙個一萬多塊錢,一大家子加上寧俊的醫藥費,這點錢已經捉襟見肘,更何況還得攢錢給寧俊動手術。這一個月白白去一千,她光聽就肉疼,她說,“就沒人報警麼?”
寧父道:“他們一個團伙,抓了這個還有那個,要被知道是誰報的警,這生意肯定是沒法做了。大家都是靠這個養家餬口的,誰敢報警啊?”
寧迦沒想到法治社會還有這麼無法無天的人,本想著說自己要報警,但一聽爸爸的話,也只能算了。萬一被發現,自家這攤子擺不了,那家裡就真的完了。
她憤憤得咬咬牙,心裡將人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順便詛咒這些人趕緊被老天爺收了。
一旁的小寧俊看著那幾個漸漸走遠的人,小手握了握拳頭,開口道:“我去上個廁所。”
寧迦揉了把他的小腦袋:“要姐姐陪你嗎?”
寧俊擺擺手:“不用啦,我又不是女孩子,上廁所還要結伴。”
寧迦:“……”
小小年紀懂得還挺多。
廁所在這條老步行街的最裡面,那三個地痞收完了保護費,來到廁所放了水,也沒馬上離開,站在廁所門前的巷子,將收到的錢拿出來清點。
寧俊站在巷子口看著他們蹲在地上數錢,咬咬牙,走進去,在旁邊站定後,小心翼翼道:“你們能不能把錢還給我?”
其中一個板寸男人,抬頭見是個小屁孩,啐了口道:“哪來的小崽子,別打擾我們數錢。”
寧俊委屈地癟癟嘴,眼睛裡包上了一包淚,低聲繼續道:“我爸爸媽媽要為我攢手術費,每天都很辛苦,求求你們把錢還給我。”
“你有完沒完?”平頭不耐煩了,擺擺手,“滾滾滾——”
寧俊到底膽子不大,嘴唇抖了抖,見沒人理他,終究還是眼淚汪汪,轉身走了。
因為淚眼模糊,出到巷子的時,差點撞了一個人。他是有禮貌的孩子,趕緊抬頭道歉:“對不起。”
段洵居高臨下睨了他一眼,淡聲道:“小鬼,被欺負了?”
寧俊抿唇不做聲,只是眼淚始終在眼眶打轉。
段洵輕嗤一聲:“這麼大了還哭鼻子,丟人。”
寧俊那在眼眶打轉的淚水,乾脆掉了出來。
段洵嫌棄地皺起眉頭,將他拉過來,靠牆站著,語氣不耐煩道:“你站在這裡別動,我去給你把錢要回來,但是不準朝裡面看知道嗎?”
寧俊抬頭看向面前這個個子高高的漂亮哥哥,他是早慧的男孩,很懂得察言觀色,明明這個哥哥臉上的表情十分不耐煩,好像對他很鄙視,但不知為甚麼,他就是覺得他是真的要幫自己,於是乖巧點頭。
段洵鄙夷地扯了扯嘴角,小孩子真是討厭,六公主這輩子的親弟弟也不例外。
他踅身走進巷子,因為是在公廁外面,刺鼻的氣味,讓他抬手用食指捂住了鼻子。三個地痞大概是保護費收得有點多,半天還沒數完。
那平頭男正裝好一疊,覺察到旁邊站了個人,抬頭一看,見是個小白臉,沒好氣道:“沒看見爺爺在幹正事麼?滾一邊去!”
段洵慢條斯理將鼻子下的手指拿開,嘴角冷冷勾起一個弧度,漂亮的眸子,湧上一層瘮人的寒光。
一分鐘後,巷子裡傳出陣陣鬼哭狼嚎。
“行行行,我們馬上就還錢。”
“以後再也不收了。”
“求求大哥高抬貴手饒了我們。”
“真的不敢了。”
三個大老爺們的呼喊聲,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站在外面的寧俊,脆弱的小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卻謹記著漂亮哥哥的話,沒有好奇往裡面看。
又過了一分鐘,巷子裡面恢復安靜,緩慢的腳步聲傳來,是段洵領著三個人走了出來。
那三個地痞,剛過來收保護費時,那橫行的姿勢跟螃蟹一樣,這會兒卻個個佝僂著身子,變成了過街老鼠,還是被打了的那種。
他們確實被打了,幹他們這行的,打人和被打都是家常便飯,但今天這種事卻是頭一回。三個人簡直以為自己撞了鬼,不是鬼的話,怎麼會那麼詭譎,根本沒看清楚這小白臉是怎麼動手的,他們就全部趴下了。而且也不知用了甚麼方法,手裡哪的是甚麼玩意,在他們身上戳了戳,感覺疼得骨頭內臟都要碎了
三個人完全被這種超出他們認知的事情嚇到了,只能老老實實聽從小白臉的話,將倒手的保護費退回給這夜市所有小攤販。
段洵先讓人拿了一千塊錢給外面等著的寧俊。
“你們家的。”
寧俊接過錢,喜形於色地睜大眼睛,見那三個人老老實實跟在後面,小聲問道:“哥哥,你是警察嗎?”
段洵不屑道:“警察算甚麼。”
那三人已經開始一家一家退錢,因為表面沒甚麼明顯外傷,攤販們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見他們退錢,還以為是良心發現,或者迷途知返,高高興興地接過了錢。
寧俊走在段洵身旁,昂頭頗為崇拜地看著他,道:“哥哥,你好厲害,你是個大好人。”說罷,還自來熟地去牽他的手錶達友好。
段洵嗤了聲道:“我可不是好人。”
他睨了眼拉住自己的那隻小手,扯了扯嘴角,小鬼真是討人嫌,誰允許你牽我的手了?
算了,看在你是六公主親弟弟的份上,讓你牽一回。
就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