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秦閒站在無盡的虛空之中,久久地凝望著那片被他安置在東方的,生機盎然的大陸。
那裡,有他的一切。
萬古的孤寂,創世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歸心似箭的渴望。
他該回家了。
一步踏出。
沒有撕裂空間,沒有攪動風雲。
他那足以讓宇宙生滅的偉力,被盡數收斂於體內,層層封印,化作了一個普通修士該有的模樣。
周遭的星辰不再因他的心念而轉動,虛空也不再因他的存在而戰慄。
他從創造萬物的“道”,回歸到了構成萬物的“一”。
凡塵一粒沙。
……
玄天宗。
山門依舊,石階古樸。
秦閒赤著雙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山風拂過,帶著松濤的清香,也帶來了山門內,弟子們晨練的呼喝之聲。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不,還是有些不同。
山道旁的一棵迎客松,比他記憶中的要更加蒼翠一些,枝丫伸展的角度,也帶著一種更加彭勃的朝氣。
這是他依照記憶,重新創造的世界。
但他並沒有選擇完美復刻過去的一切。
他在創造的過程中,賦予了所有事物,更好的可能。
他希望這個新生的大世界,能比舊的那個,少一些遺憾。
路過的弟子們,看到這個赤著腳,穿著一身樸素青衣,面容陌生的青年,都投來了好奇的打量。
他們感覺不到秦閒身上有任何強大的氣息,只覺得這個人,乾淨得有些過分,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和感,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秦閒對他們報以微笑,繼續向上走。
他的目的地,是望月峰。
穿過主峰,繞過熟悉的演武場,踏上那條通往望月峰的幽靜小徑。
路邊的花草,開得正豔。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熟悉的,慵懶的酒香。
秦閒的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望月峰頂。
那棵歪脖子老樹下,一張竹製的躺椅,一個身穿薄紗,身姿豐腴的女子,正側臥在上面。
她手中提著一個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雙頰酡紅,半眯著眼,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樣。
在她腳邊,一頭小象般壯碩的粉色大豬,正趴在地上,發出均勻的鼾聲。
不遠處,桃林之下。
一個清冷如仙的白衣女子,正靜靜地站著。
在她肩側,一顆多面體的冰晶,正緩緩旋轉,散發出嫋嫋寒霧,將周圍的幾朵桃花,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朝著小徑的方向,看了一眼,卻甚麼也沒發現。
她微微蹙眉,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便又收回了視線。
秦閒就站在小徑的盡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萬古的時光,在他身後流淌而過,最終定格成了眼前這幅畫卷。
他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感,幾乎要衝破那具凡人的軀殼。
他深吸一口氣,將一切都壓了下去。
然後,他邁步,走了過去。
躺椅上的朱顏,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懶洋洋地掀開了眼皮。
“誰啊……不知道望月峰不……”
她的話,說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嚨裡。
她看到了那個青衣青年。
她坐直了身體,手中的酒葫蘆滑落在地,酒水灑了一地,她卻渾然不覺。
桃林下的雲瑤,也再次轉過身來。
這一次,她看清了來人。
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那顆“凜冬之心”,也停止了轉動,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空中。
秦閒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了兩人的面前。
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我回來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朱顏呆呆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雲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顏猛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她一個箭步衝到秦閒面前,沒有擁抱,也沒有哭泣。
她只是揚起了手,用盡全力,一巴掌拍在了秦閒的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臭小子!”
朱顏的呵斥聲,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你還知道回來啊!”
“這麼多年,你死哪去了!”
秦閒咧著嘴,揉著自己的後腦勺,卻笑得無比開心。
“沒死哪去。”
“就是出了趟遠門,辦了點事。”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
他回答得輕描淡寫。
朱顏卻不信,她揪住秦閒的耳朵,就往屋裡拖。
“少廢話!跟我進來!今天你要是說不清楚,老孃打斷你的腿!”
秦閒就這麼被她一路揪著,拖進了竹屋。
雲瑤,看著這一幕,緩緩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兩行清淚,順著她潔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一道翠綠色的光芒,從旁邊的花叢中飛了出來,化作一個粉雕玉琢的小蘿莉,正是小靈仙。
“主人!是主人回來了!”
她歡呼一聲,便化作一道流光,衝進了竹屋。
緊接著,花無憂,姜妍,青璇兒……一個個熟悉的身影,都從各處趕了過來。
望月峰,前所未有的熱鬧了起來。
竹屋內。
秦閒被朱顏按在椅子上,接受著眾女的“審問”。
他只是笑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
他沒有說自己創造了世界,也沒有說自己經歷了萬古的孤寂。
他只說,自己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修煉了很久。
現在,他回來了。
永遠不會再走了。
夜色降臨。
望月峰的喧鬧,終於漸漸平息。
朱顏拿出了她珍藏多年的“醉生夢死”,為秦閒倒了一杯。
“喝吧。”
朱顏將酒杯推到他面前。
秦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帶來的卻是無盡的甘甜。
秦閒看著窗外的月色。
“以後,我就留在這裡,哪也不去了。”
窗外,明月高懸,星河璀璨。
這個他親手創造的世界,正在以一種美好的方式,緩緩運轉著。
而他,這個世界唯一的真神,此刻,只想做一個凡人。
他端起酒杯,湊到嘴邊,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倒映出微醺的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