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的陰影裡,拱出來一片黑壓壓的東西。
那是一群鐵皮豬,渾身黑鱗甲,哼哧哼哧地噴著粗氣。
它們那紅通通的眼珠子,壓根就沒看別人,全衝著秦閒懷裡的花無憂來的。
“我操,今天甚麼日子?捅了妖獸窩了?”
“這伏妖山脈的妖獸甚麼時候這麼團結了?”
慕容淵和青璇兒的臉色都難看起來。
這情況絕對不正常。
他們一路走來,妖獸都是零星分佈,何曾見過這種成群結隊、目標明確的陣仗。
秦閒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哇,小花,你看,又有好多大豬豬來找你玩了。”
他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花無憂耳邊嘀咕。
這小傢伙哪懂甚麼危險,還好奇地歪著腦袋,衝那群凶神惡煞的鐵皮豬伸出小手,揮了揮。
“殺!”
沒有第二個選擇。
新一輪的戰鬥直接開打。
這一整晚,對慕容淵他們來說,就是一場噩夢。
剛用劍陣絞殺了鐵皮豬群,天上就撲下來一片遮天蔽日的食腐禿鷲。
好不容易用符籙火海趕跑了禿鷲,河邊的沙地裡又鑽出來密密麻麻的劇毒沙蠍……
一波接著一波,車輪戰一樣,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天快亮的時候,除了秦閒,其他人全都癱了。
一個個跟被抽了骨頭似的,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連抬一下手指頭的力氣都沒了。
慕容淵背靠著一棵燒焦的大樹,胸膛劇烈起伏,看著滿地妖獸的屍骸,表情活像見了鬼。
“這地方……有毒……”
青璇兒也差不多,法力耗盡,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
她反覆檢查自己的緣歸寶鑑,鏡面古井無波,甚麼異常都顯示不出來,最後只能歸結於此地風水太過養“妖”。
唯有秦閒,依舊精神百倍。
他正興高采烈地在屍體堆裡穿梭,手法嫻熟地挖著妖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一階妖丹三百二十七顆,二階初期五十六顆,二階中期十一顆……發了,徹底發了!”
“這效率,比我自己吭哧吭哧找上十天半個月都強!”
他瞥了一眼篝火旁,已經睡得四仰八叉,還砸吧著小嘴的花無憂,眼神裡滿是寵溺。
這哪裡是甚麼累贅,這分明是我的小福星,移動的經驗大禮包!
等他把最後一顆妖丹從一頭沙蠍腦子裡摳出來,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眾人拖著半條命分了戰利品,看著儲物袋裡前所未有的豐厚收穫,一個個表情跟便秘了三天終於通暢了一樣,又痛苦又舒爽。
“雖然差點累死,但這收穫……真他孃的值!”
“沒錯,這一晚上的妖丹,比我進山兩天加起來的都多!”
“慕容師兄,”一個弟子喘著粗氣,眼睛放光地試探道,“要不……今晚咱們還在這兒紮營?”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瞪著他。
“滾!老子寧願被妖王攆著屁股跑,也不想再來一次了!”
“再來一次,我這條小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看著眾人那副驚魂未定的慫樣,秦閒只能在心裡惋惜地嘆了口氣。
這麼好的一個天然刷怪點,浪費了啊。
不過,應該也殺的差不多了吧……
簡單休整後,一行人立刻拔營,拖著灌了鉛的雙腿,頭也不回地繼續向西。
誰也不敢再提原地休息的事。
第三天,隊伍裡死氣沉沉。
昨晚的瘋狂刷怪,榨乾了所有人的精氣神。
他們現在就像被繃緊後又鬆開的弓弦,徹底沒了力道,只能憑藉意志力麻木地前行。
“前面有個山洞。”
走在最前面的慕容淵忽然停步,“過去看看,如果安全,進去恢復一下法力。”
眾人走進山洞,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騷臭味撲面而來。
當他們看清洞內景象時,所有人都僵住了。
山洞深處,一頭野豬妖王正鼾聲如雷。
那呼嚕聲沉悶得像戰鼓,震得洞壁都在簌簌掉土渣子。
它身上佈滿猙獰的傷疤,顯然是這片區域的霸主。
但這,並不是讓眾人噤聲的原因。
在豬妖王的身旁,一具少女屍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丟在骯髒的地面上。
她屬於齊瀾宗的宗門服飾被撕開,散落一地。
她的一條胳膊不見了,斷口處血肉模糊,像是被硬生生啃掉的。
而在她的身下,一灘早已凝固的暗紅色血跡,無聲地訴說著她死前所遭受的凌辱與絕望。
空氣凝固了。
一股暴戾的怒火,在每個人的胸腔裡轟然引爆。
幾個男弟子的眼珠子都紅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有人甚至把拳頭骨節捏得慘白。
青璇兒的身體在輕微地發抖。
她那張總掛著“一切皆有定數”的淡然面孔,此刻再沒半點溫度。
她習慣性地張了張嘴,似乎想念叨那句“天意難違”。
但這一次,那幾個字卻堵在喉嚨裡,一個也吐不出來。
甚麼天意!
甚麼定數!
去他媽的天意!
下一刻,她素手一翻,一把閃爍著刺目電光的黃色符籙憑空出現。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句廢話。
她手腕猛地一抖,那十幾張落雷符化作十幾道流光,悄無聲息地飛出,鬼魅般貼滿了那頭酣睡豬妖王的全身。
做完這一切,她雙手快如幻影地掐動法訣,一股恐怖威壓轟然散開。
她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眼。
“誅!”
“轟——隆——!”
雷霆炸裂!
整個山洞被一片炫目的紫光吞噬,刺得人睜不開眼。
數道水桶粗的狂暴天雷,,帶著審判般的毀滅氣息,精準而狂暴地轟擊在豬妖王龐大的身軀之上!
“吼——!!!”
那頭豬妖王,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睜開,就在沉睡中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狂暴的雷電之力在它體內瘋狂肆虐,堅硬的豬皮寸寸崩裂,焦黑的血肉四處飛濺。
數息之後。
雷光散去,山洞裡只剩下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以及烤肉的異香。
那頭不可一世的豬妖王,已經化為一尊巨大的黑色焦炭,冒著縷縷青煙,死得不能再死。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又幹淨利落的恐怖一幕給震傻了,呆呆地看著那個依舊保持著施法姿勢的青璇兒。
秦閒也挑了挑眉。
可以。
夠狠,夠果斷,夠不講道理。
他喜歡。
青璇兒緩緩放下因脫力而顫抖的手,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沒有去看那坨焦炭,而是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到那名死去的少女身旁。
她蹲下身,伸出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才撿起一片衣物,輕輕地為少女蓋上身體。
一直縮在秦閒懷裡的花無憂,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悲傷,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邁著小短腿,跑到青璇兒身邊,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幫忙拉扯著衣角。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昏暗的山洞中,沉默地為逝者整理著最後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