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白泛起血絲,眸子燒得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群屍傀,真真是陰魂纏骨、甩不脫、斬不盡!
他早不知劈碎了多少具腐軀,可它們仍從霧中、石後、樹影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像潮水一樣沒完沒了。
想活命?唯有破陣!
可那陣眼究竟藏在哪兒?
莫非就在這山谷腹地?
絕無可能——此地陣基早已崩塌,靈紋盡毀,滿目焦土殘碑,連一絲靈氣都蕩然無存,活脫脫一座死陣廢墟!
李慕心念電轉時,四宇道長卻不再催促。
他已傾盡所能,再無餘力逼他硬撐。
“轟!”
一頭高逾八尺的僵魁猛地躍起,飛腿如鞭,正中李慕胸口。
肋骨似斷非斷,胸腔內像塞進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燙撕裂。
他滾落塵泥,連翻數圈才止住身形,伏在地上急喘,胸口沉悶得如同壓著千斤巨石。
低頭一看——胸前赫然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血珠正一粒粒往外滲。
那些指甲足有三尺,烏黑泛寒光,削鐵如泥,比淬毒的鉤鐮還瘮人。
若再偏半寸,心口就得被掏個對穿。
這哪是尋常屍傀?分明是煉屍門最兇戾的“蝕骨鐵屍”!
李慕抬眼望去,遠處屍群竟停步不前,只在原地緩緩遊蕩。他暗暗鬆了口氣,扭頭朝四宇道長低聲道:“道長……對不住了。”
“傻小子,道長几時怪過你?”
四宇道長咧嘴一笑,眼角皺紋裡盛著風霜,卻不見半分怨懟。
“快走!我還能拖一陣!”
李慕喉頭一哽,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牙起身,拔腿便朝那座孤聳入雲的古樓狂奔而去。
他不知樓中陣樞是否尚存,更不知自己還有沒有命踏進去。
但他必須闖——此時此刻,身後已是萬丈深淵,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嘭!”
剛掠出十步,一股巨力自背後撞來,他整個人騰空倒飛,重重砸回地面。
“桀哈哈哈——!”
一頭屍魁怪嘯著撲來,五指箕張,直取李慕天靈蓋!
他臉色驟然煞白,汗毛倒豎。
“轟隆——!”
驚雷乍起,震得山石嗡鳴!
烏雲如墨潑灑天幕,頃刻吞盡星月,整片山谷陷入濃稠的暗夜,連風都凝滯了。
一團鉛灰色雲團,沉沉壓向兩人所在之處,低得幾乎擦著樹梢。
“這鬼天氣……怎地邪門至此?”
四宇道長臉色發青,手按桃木劍柄,額角青筋直跳。
“道長莫慌——是陣勢活了!”
李慕擰眉低喝,聲音繃得極緊,眉宇間陰雲密佈。
這陣,怕是比預想中更兇、更老、更毒……
話音未落,他猛然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暴射而出,裹挾一身血氣,悍然撞向那團詭譎烏雲!
“砰!”
雲團未破,反被一股無形巨力狠狠彈回,他摔進泥坑,震得耳膜嗡鳴。
“我替你擋著,你走!”
四宇道長嘶聲大吼,聲如裂帛。
“轟隆——!!”
一道紫電撕裂蒼穹,粗如殿柱,挾著焚山煮海之勢,劈頭蓋臉砸向李慕!
那電光未至,灼熱與死亡的氣息已撲面而來,皮肉都隱隱發焦。
“嗤啦——!”
紫電貫胸而入!
他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橫飛出去,脊背撞斷一根碗口粗的枝椏,跌落在地,唇角蜿蜒淌下一縷刺目的猩紅,眼神瞬間渙散,空茫茫望著黑壓壓的天。
胸前赫然一個焦黑窟窿,皮肉翻卷炭化,鮮血汩汩湧出,浸透衣襟。
四宇道長心頭一沉,踉蹌撲來,手指探向他頸側——脈搏微弱如遊絲。
他眼眶霎時赤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悔意如刀絞心:
不該讓他獨自闖陣!不該信那半張殘圖!不該……
“撐住!給我撐住!”
他牙關咬碎,一字一頓,字字帶血。
“轟隆——!!!”
又一道更粗、更亮、更暴烈的紫電劈落,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
李慕嗆出一口血沫,臉色灰敗如紙,四肢百骸彷彿被抽去筋骨,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嘭!”
四宇道長突然欺身而上,一記掌印結結實實拍在他背心!
“噗——!”
李慕喉頭猛震,鮮血噴濺三尺,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四宇道長一手抄起他軟塌塌的身體,轉身便往山外疾掠。
紫電追著他們劈下,噼啪炸響,兩人渾身劇顫,肌肉痙攣,腳下踉蹌幾步,雙雙栽進溼冷草叢。
天穹再爆巨響!
又一道紫電撕裂夜幕,當頭劈落——
四宇道長雙臂環抱李慕,迎著電光悍然抬頭,硬生生用後背接下這一擊!
“呃啊——!”
他慘嚎一聲,身體如炮彈般倒射而出,沿途撞斷數根灌木,枯枝敗葉炸開一片狼藉。
“砰!”
他重重砸進一堆腐葉爛枝裡,半邊身子陷進泥中,掙扎著撐起上身,肩膀劇烈抖動,嘴唇瞬間褪盡血色,灰敗如紙。
生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體內抽離。
那感覺冰冷、黏膩,像一條毒蛇在血管裡緩緩遊走……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氣息奄奄的李慕,長長吁出一口氣,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像秋葉飄落前最後的從容。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天空再度炸響——
可這一次,那道雷霆並未劈向二人。
而是拐了個彎,轟然劈在三丈外一頭正欲撲來的殭屍身上!
焦臭瀰漫,屍身當場炸成數十塊碎渣,連灰都沒剩下。
緊接著,雷聲漸次稀疏,終至沉寂。
山谷重歸死寂,只有風掠過焦樹的嗚咽。
四宇道長眼皮一掀,目光直直落在李慕臉上,眉心微蹙,浮起一層疑雲。
這小子……真扛過了天劫?
可他分明不是正統道門出身,連道袍都沒穿過一件。
怪事,太怪了。
“道長,我……”
李慕剛開口,喉頭一甜,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胸前,像潑開的硃砂。
他臉色霎時褪盡血色,白得瘮人,彷彿一張被水泡透、又晾乾的舊宣紙。
“不能倒。”
他牙關一咬,盤腿坐下,五指扣地,功法瘋轉,四周靈氣如潮水般朝他奔湧灌入,爭先恐後鑽進經脈。
一層薄薄的金輝自他皮肉下透出,似熔金流淌。
四宇道長瞳孔一縮,心頭猛震。
他認得——這是失傳已久的“燃髓續命術”。
能接骨續筋、愈裂腑臟,但每催動一分,便燒損一寸壽元,輕則折壽十年,重則當場油盡燈枯。
此術向來只在道門秘典裡留過隻言片語,連他都只聽師尊提過一回。
可眼前這少年,竟信手拈來?
他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狠角色?
遠處,幾具殭屍已齜著黑牙狂奔而至,指甲刮過地面,發出刺耳嘶響。
李慕眸子一沉,眼底掠過一道赤紅戾光,像餓極的狼盯住了獵物。
“小兄弟,你撐住!仇,貧道替你報!”
四宇道長暴喝一聲,桃木劍橫握於掌,箭步迎上。
別看他鬚髮皆白,腰背卻挺得如松如鐵,身形一晃,已與殭屍纏作一團,拳腳帶風,竟不落下風。
“咔嚓——!”
一聲脆響炸開。
那殭屍掄起鐵臂猛砸,桃木劍應聲崩斷,碎屑紛飛;餘勢未消,狠狠撞在他胸口,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咚”一聲砸在老槐樹幹上,鮮血順著嘴角汩汩淌下。
李慕見狀,心口一緊,足尖點地,人已化作一道青影,疾掠而去。
可剛躍出百步,斜刺裡一隻殭屍破空撲來,利爪撕裂空氣,直取他咽喉!
他脊背一弓,氣息驟爆,身形陡然側移三尺,堪堪避過。
那殭屍爪勢未收,又是一記橫掃,呼嘯如刀。
李慕擰身翻騰,衣袍獵獵,險之又險地擦著爪風滾開。
“嗖!”
寒光乍起——他反手抽出半截斷劍,手腕一抖,劍尖如毒蛇吐信,直貫殭屍頸骨。
“噗嗤”一聲悶響,劍刃穿喉而過,黑血噴濺。
他瞥了眼癱軟在地的屍身,唇角微掀,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旋即拔足追去。
幾步之間,已追上四宇道長。
老人倚著樹幹喘息,胸膛劇烈起伏,道袍染血,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李慕喉結一動,聲音壓得極低:“道長,傷得重不重?”
四宇擺擺手,聲音沙啞:“走!快走!你鬥不過它們——別管我!”
李慕盯著他灰敗的臉色,又問一句:“真能撐住?”
“撐得住!”老人斬釘截鐵,額角青筋直跳,“走啊!”
他心裡清楚,自己氣機已散,只剩一口氣吊著。
必須拖到李慕脫身,否則兩人今日都得葬在這荒山野嶺。
“保重。”
李慕轉身就走。
可剛邁出兩步,一道黑影橫在身前,擋住了去路。
他嘴角一扯,笑意冰涼:“也是殭屍?”
“正是。”
“那就——送你歸西。”
話音未落,他揚臂揮劍,劍鋒裹著勁風劈下!
那殭屍卻紋絲不動,任由劍刃劈來……
劍鋒穿體而過,竟如斬入虛影,毫無滯澀。
李慕臉色驟變,劍勢戛然而止:“假的?!”
“嘿嘿……”
笑聲未落,左右兩道黑影閃電般掐住他後頸,五指如鉤,深深陷進皮肉。
兩張青面獠牙的臉湊近,腥氣撲面,眼珠泛著幽綠鬼火,死死鎖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