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亂中撞上桌角,“轟隆”一聲,桌子翻倒,杯盤碎裂,它自己也狼狽摔進一堆雜物裡,灰頭土臉。
房樑上的李慕再也憋不住,噗嗤噴笑出聲,差點從樑上滾下來。
他一手扶額,一邊搖頭嘆氣:“服了,真是服了……這阿佳,簡直是混沌降世,專克邪祟。”
“見鬼我見過不少,人嚇鬼?還是頭一回瞅見,哈哈哈!”李慕笑得直拍大腿,一邊揉著肚子一邊搖頭,“阿佳這醉樣兒也太絕了,今兒真是沒白來。”
潮州鬼愣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堂堂一方厲鬼,居然被個爛醉如泥的戲子嚇得退後三步?臉都快丟到陰曹地府去了!
他怒火中燒,指尖凝聚起森冷鬼氣,正要給阿佳點厲害嚐嚐,結果低頭一看——人已經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鼾聲微起,睡得那叫一個香甜。
“……”潮州鬼一口氣堵在胸口,臉色由青轉黑,咬牙切齒道:“算你走運!今兒這賬,我記下了。”話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縷黑霧,陰惻惻地散入牆角陰影。
李慕站在一旁,看著地上鼾聲如雷的阿佳,輕輕嘆了口氣,眼裡卻滿是幸災樂禍:“兄弟,你完了。
潮州鬼心眼比針尖還小,你不僅當面羞辱他,還讓他當場下不來臺……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頭。”
可惜阿佳此刻夢裡正抱著酒罈子啃豬蹄,半個字都沒聽見。
沒了熱鬧可看,李慕也不多留,轉身溜回房間,倒頭就睡,嘴角還掛著期待的弧度——明天,肯定精彩。
天剛矇矇亮,戲班子門口便傳來一陣說笑聲。
阿貴勾著眨巴眼的肩膀,大搖大擺往裡走,嘴裡還哼著昨夜聽來的荒腔野調:“哎喲喂,昨晚那壺桂花釀可真夠勁,喝得我魂兒都飄了……”
話還沒說完,眼前人影一閃,一記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來!
“啪!”
阿貴臉一偏,還是被掃中顴骨,整個人踉蹌後退,捂著臉怒吼:“誰TM動手?!”
定睛一看,竟是阿佳雙目赤紅,殺氣騰騰地瞪著他。
“阿佳?你瘋啦?”阿貴又驚又怒。
“你還敢裝!”阿佳聲音都劈了,指著他的鼻子吼,“昨晚扮鬼嚇我,翻我箱子,偷我行頭,現在還想抵賴?我今天非把你打成篩子不可!”
阿貴一臉懵逼:“我甚麼時候嚇過你?昨夜我在東街賭錢喝花酒,滿城人都能作證!你是不是喝出癔症了?”
“少廢話!”阿佳根本不聽解釋,揮拳再上。
兩人瞬間扭打成團,拳腳相加,塵土飛揚。
而此時,李慕剛推門醒來,腦海裡閃過昨夜潮州鬼離去時陰測測的眼神,頓時瞭然:完了,這火藥桶今天非炸不可。
他慢悠悠踱向戲班院子,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乒乒乓乓打得熱鬧。
“來了來了,果然開演了。”李慕倚在門框上冷笑,“這群人瞎得挺徹底啊,到現在還看不出——真正在背後搞鬼的,壓根不是人。”
抬腳邁進院中,一眼就看見阿貴騎在阿佳身上,拳頭雨點般落下。
旁邊幾個平日交好的師兄弟也沒拉架,反而在邊上起鬨:“揍他!讓他嘴欠!”
阿佳被打得嘴角冒血,卻仍死死攥住阿貴衣領不肯鬆手。
李慕眼神一凝——動了。
空氣中,一絲極淡的陰寒悄然瀰漫。
他眉梢輕挑,不動聲色地開啟陰陽眼。
剎那間,視野翻轉。
只見一團漆黑如墨的鬼影,正悄無聲息地貼到阿佳身後,枯瘦的手爪搭上他肩頭,嘴角咧出一抹詭異笑意。
“呵,潮州鬼,你還真會找樂子。”李慕藏住唇邊冷笑,背手立在一旁,靜觀其變。
就在這時,阿佳猛然暴起,嘶吼著要撲向阿貴:“我弄死你!弄死你!”
可身體卻被一股無形之力猛地拽住,硬生生拖了回去!
“放開我!放手!”阿佳拼命掙扎,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溝痕,手臂青筋暴起,狀若癲狂。
四周瞬間安靜。
所有人瞪大眼睛——阿佳身後空無一人!
可他的動作,分明像是被人死死鉗制!
空氣驟然凝固。
“怎……怎麼回事?”有人結巴起來。
“莫不是撞邪了?”另一人縮了縮脖子,聲音發顫。
阿貴也停了手,臉色鐵青地盯著阿佳:“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那股力量突然鬆開。
“砰!”
阿佳猝不及防,一頭栽倒在地,塵土揚起。
緊接著,一聲低笑從虛空中傳來——
“嘿嘿……”
眾人脊背發涼,齊刷刷抬頭。
下一瞬,阿佳緩緩爬起。
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
他抬起頭,嘴角慢慢向上扯開,露出一個不屬於活人的笑容。
雙眼一片漆黑,毫無神采。
“阿佳……你還好嗎?”有人試探著問。
沒有回答。
只有那具軀殼,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
李慕負手而立,眸光沉沉。
終於,有人察覺到了異樣。
“我靠……阿佳的眼睛……怎麼全黑的?”
“鬼……是鬼上身了!”
驚叫聲四起,人群譁然退散。
而那個披著阿佳皮囊的“東西”,只是靜靜地站著,喉嚨裡滾出一聲輕笑:
“嘿嘿……好玩,真好玩。”
阿佳的臉色驟然慘白,瞳孔上翻,眼白猙獰地露出來,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般僵在原地。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阿貴心頭一緊,正要開口說出自己的懷疑,卻見潮州鬼已藉著阿佳的身子猛地站起,動作生硬得像是提線木偶被人猛然拽直。
緊接著,她——不,是它——竟張口唱起了戲。
嗓音乾澀走調,節奏錯亂,完全沒了平日那婉轉清亮的味道。
周圍人頓時皺眉,竊竊私語如蚊蠅嗡鳴。
更詭異的是,阿佳的身體開始扭曲擺動,手腳翻折出常人難以做到的角度,時而弓身如蝦,時而旋臂似蛇,彷彿體內藏著另一具靈魂,正在肆意操控這副皮囊。
“變樣了……真的變樣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阿貴站在人群邊緣,冷汗順著脊背滑下,正束手無策之際,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人群后方那個熟悉的身影——李慕。
他心頭猛地一震,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是他!李大師!
這人深不可測,手段通天,有他在,這事就有救!
阿貴強壓慌亂,幾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得近乎虔誠:“李大師,您能來看看阿佳這是怎麼了嗎?”
他沒敢明說“鬼上身”三個字。
心裡雖已篤定,可這話一旦出口,全村都要炸鍋。
人心一亂,比鬼還可怕。
李慕聞言微微側目,眸光輕閃,似乎有些意外阿貴能注意到自己。
但他神色未變,只是淡淡點頭:“我來看看。”
聲音平靜得像口古井,不起波瀾。
沒有驚叫,沒有退縮,甚至連眉毛都沒多挑一下。
就這一句話,周圍人立馬覺得不一樣了——這才是高人的樣子!
李慕緩步上前,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
阿貴和幾個膽大的村民緊跟其後,大氣都不敢出。
潮州鬼察覺到李慕靠近,渾身一凜,原本猖狂的氣勢頓時萎了幾分。
它認得這個人。
眼前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真動起手來,自己怕是要魂飛魄散!
它死死盯著李慕,眼中透出戒備與懼意。
而李慕呢?
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像是看穿了一切把戲,慢悠悠開口:“這丫頭,被鬼附體了。
誰去弄一碗童子尿來?”
話音落地,全場一靜。
隨即有人反應過來,連忙應聲:“是,李大師!”轉身就跑。
阿貴卻仍滿臉憂色,儘管他跟阿佳素來不合,可畢竟同村長大,真要出了人命,他心裡也過不去。
“李大師,童子尿……真管用?”他低聲問。
李慕瞥他一眼,語氣篤定:“放心,潑上去,它自己就得滾出來。”
正說著,那人已端著一碗熱騰騰、黃澄澄的童子尿衝了回來,味道沖鼻刺腦,聞一口就想吐。
李慕立刻屏息,揮手低喝:“潑!”
那人咬牙閉眼,抬手就是一揚——
“嘩啦”一聲,尿液精準潑滿阿佳全身。
剎那間,一股濃烈臊臭瀰漫開來,連風都彷彿凝固了。
“啊——!這是甚麼邪門東西!”潮州鬼發出一聲淒厲怪叫,五官扭曲成一團,像是被烈火灼燒。
“受不了了!這味兒太毒!”
只見一道灰影“嗖”地從阿佳口中竄出,化作虛影疾速往外逃去——正是潮州鬼本體,倉皇如喪家之犬!
李慕眸光一冷,哪裡容它逃脫?
當即沉聲對阿貴道:“你們先去找聲叔,我隨後就到。”
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衝出房門,直追那道逃竄的陰魂而去。
阿貴愣了一瞬,隨即和眨巴眼交換個眼神,趕緊動身去尋聲叔。
而此刻,荒野小道上,月色昏沉,樹影婆娑。
潮州鬼一路狂飆,以為甩開了李慕,回頭一看——好傢伙,那人竟還跟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像散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