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持續吹拂,公園小徑旁的樹木發出舒緩的沙沙聲。
真那的心情在士道的陪伴和熟悉的地面環境中逐漸平復。
琴裡那邊也傳來訊息,表示真那的情緒正趨於穩定。
就在這份寧靜持續時,前方小徑拐角處的空氣微微扭曲,泛起顯現裝置傳送特有的光粒子漣漪。
一個身影輕盈落地。
鳶一折紙出現在他們面前。她穿著那身藍白配色的CR-Unit裝甲,線條利落。
左手隨意提著光束軍刀的劍柄,幽藍的光刃並未啟用;右臂搭載的“岡格尼爾”手炮炮口低垂,處於待機狀態。
她沒有戴頭盔,銀髮在夜風中微動,臉上的表情是一貫的平淡,看不出特別的情緒。
士道看到摺紙,下意識地側身將真那擋了擋,但動作並不激烈。
“摺紙?”
真那也從士道身後看過去,見到是摺紙,最初的驚訝過後,表情放鬆了些,甚至有點“果然會是你找來”的無奈。
她們在AST時是同事,摺紙是王牌,真那是DEM派來協助對抗“夢魘”(時崎狂三)的專家。
兩人因為實力都很強,在任務中有過配合,算是彼此認可、能說得上話的同事。加上士道這層關係(摺紙對士道的執著眾所周知,真那是士道的妹妹),兩人之間比起普通同事,又多了一層微妙的聯絡。
摺紙的目光先落在士道身上,微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秒,然後轉向真那。
她抬起右手,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附近——那是個人終端或通訊介面的常見位置。
“監測到這一帶有微弱的未識別精靈波動殘留,”摺紙的聲音沒甚麼起伏,陳述事實,“發現是你們。就過來看看。”
她說著,左手的劍柄很自然地掛回腰側,右臂的岡格尼爾手炮也傳來輕微的機械聲,進一步降低了武裝感。
這個姿態明確表示她不是來戰鬥的。
“按照AST的規章,發現精靈在居民區活動,需要介入確認並評估風險。”摺紙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
“不過……”她的目光掃過士道,又回到真那身上,“你情況特殊。而且,士道在這裡。”
這話很直白:因為真那是士道的妹妹,而士道在場,所以她不會採取標準應對程式。規章是規章,但摺紙顯然有自己的判斷。
真那徹底鬆了口氣,從士道身後走出來。
“嚇我一跳,還以為你是來執行任務的。”
她語氣裡帶著點熟稔的抱怨。
“我現在……嗯,算是穩定了吧。剛才可能情緒有點波動。”
“如果是過去,”摺紙開口了,聲音比夜風更冷,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心悸,“確認精靈身份,評估威脅等級,然後……我會毫不猶豫地執行殲滅指令。”
空氣彷彿凝固了。士道感到身後的真那身體瞬間僵硬。
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手心裡滲出冷汗。
摺紙對精靈的憎恨和執著他再清楚不過,而此刻她手中握著的是威力驚人的對精靈武裝“岡格尼爾”。
然而,摺紙的下一句話,卻像突然抽走了緊繃弓弦的力道。
“……不過,那是過去了。”
摺紙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之前那股冰冷的殺意似乎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審視。
她看著真那,直接問道:“真那,你變成精靈,是DEM做的嗎?”
話題的突然轉向讓真那愣了一下。“欸?我……我不知道……”
她有些慌亂地搖頭。
“我的記憶……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變成精靈這件事,我自己也很混亂……”
“是嗎。”
摺紙低聲應道,聽不出是失望還是瞭然。
“怎麼了,摺紙?”
士道忍不住問道,他感覺摺紙今晚的狀態很不對勁,似乎不僅僅是為了確認精靈波動而來。
摺紙的目光從真那身上移開,望向遠處城市的燈火,沉默了幾秒。
夜風吹動她的銀髮,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寂寥。
“士道,”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重重敲在兩人心上。
“我過去告訴過你,我的父母在五年前,被精靈殺害了。”
士道的心猛地一沉。
“啊……確實……”
他想起了摺紙那段痛苦的過去,也是她執著於消滅精靈的根源。
“殺死我父母的,”
摺紙轉過頭,目光再次鎖定真那,那雙總是缺乏波瀾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壓抑了五年的痛苦與冰冷。
“就是五年前出現在天宮市,引發大火,造成大量傷亡的精靈——‘炎魔’(Efreet)。”
“啊……”士道瞬間明白了摺紙的潛臺詞,臉色變得蒼白。
真那更是如遭雷擊,瞳孔驟縮,聲音發顫:“也就是……我……?”
“是。”摺紙的回答斬釘截鐵,但隨即又補充道,“不過,現在只能說,可能是你。”
“甚麼?”真那完全懵了。
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條分縷析:
“可能性一:你就是五年前的‘炎魔’。DEM不知出於何種目的庇護了你,甚至可能篡改了你的記憶。如果這是事實,那麼DEM對精靈的態度和行為就存在嚴重問題,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陰謀。即便如此,”
她盯著真那,一字一頓。
“我依舊會回來找你報仇。但那會是在我徹底查清DEM社的真相之後。”
真那的臉色變得慘白,身體微微發抖。
士道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想要給她支撐,卻發現自己手心也是一片冰涼。
“摺紙……”
士道想說甚麼,卻被摺紙接下來的話打斷。
“可能性二:你並非天生的精靈,而是被DEM透過某種手段‘製造’或‘轉化’而成的精靈。”
摺紙繼續陳述,邏輯清晰得可怕。
“如果DEM擁有將人類轉化為精靈的技術,並且秘密進行,那麼他們就是一個極度危險、反人類、反社會的組織,必須被徹底剷除。”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真那慌亂的眼睛:“所以,真那,我現在問你——你,真的是五年前出現在天宮市,引發大火,殺害了我父母……以及其他許多人的那個‘炎魔’嗎?”
壓力如山般傾瀉而下。真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記憶的迷霧重重封鎖,五年前對她而言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恐懼、茫然、還有一絲被指控為兇手的荒謬與痛苦交織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最終,她只能無力地搖頭,聲音帶著哽咽。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有最近兩三年的記憶比較清晰,五年前……五年前的事情,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是嗎……”摺紙低聲重複,聽不出情緒。她看著真那痛苦迷茫的樣子,眼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士道見狀,趕緊上前一步,試圖緩和這令人窒息的氣氛:“摺紙!真那她肯定不會是……!她怎麼可能是殺害你父母的精靈呢?這中間一定有甚麼誤會!”
摺紙的目光轉向士道,那眼神複雜難明。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我也希望不是。從理性上分析,許多細節對不上,時間線也有疑點。”
她再次看向真那。
“但是,那天你失控時爆發出的那股熾熱狂暴的靈力……還有你顯現出的部分特徵……”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我保持懷疑態度。”摺紙最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她深深看了真那一眼,又看了看士道,然後,藍白色的裝甲微微亮起,顯現裝置啟動。
“在查明真相之前,你好自為之,崇宮真那。”
留下這句話,摺紙的身影輕盈躍起,如同融入夜色的白鳥,轉眼間便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之中,只留下冰冷的餘音和更加沉重的夜色。
公園裡重新恢復了寂靜,但氣氛已截然不同。夜風吹在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真那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
摺紙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擊在她本就混亂的記憶和身份認知上。
“哥哥……”她無意識地抓緊了士道的手臂,聲音帶著恐懼和迷茫。
“我……我到底……是誰?我……真的……”
“別胡思亂想,真那!”
士道用力握住她的手,試圖傳遞溫暖和力量,儘管他自己的心也亂成一團。
“摺紙她……她只是太痛苦了,所以才會……這裡面一定有誤會!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