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霍然轉身,背對那近在咫尺、散發著無窮誘惑的王座,目光如電,掃向彼此,掃向周圍,試圖找出這詭異變化的源頭!
然後,他們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他們身後,距離他們不過三步之遙的天階梯面上,一道身影,正從虛幻之中,緩緩凝實。
那並非突然出現,而是彷彿一直就在那裡,只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所遮蔽、所模糊,直到此刻,直到上清與玉清攀登到此地,心神被王座吸引、彼此提防、自身出現異變的剎那,才如同褪去了偽裝,顯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道枯骨。
並非尋常意義上的白骨,而是一種彷彿承載了無盡歲月、沉澱了萬古滄桑、凝聚了某種難以言喻道韻的“存在”。骨骼晶瑩,卻非玉非石,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白色,上面佈滿了細密繁複、如同天然道紋般的裂痕。
沒有血肉,沒有衣物,只是一具盤膝而坐的枯骨。
“宿……命……”
上清道君的聲音乾澀得彷彿砂紙摩擦,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與難以置信。
他銀白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具緩緩凝實的枯骨,瞳孔劇烈收縮,周身原本蓄勢待發、流淌不息的因果天命道韻,此刻竟出現了紊亂與逆流!
一種源自生命本源、大道根源的悸動與共鳴,無法抑制地從他靈魂深處湧現,如同溪流歸海,本能地指向那具枯骨!
那不是敵對,不是吸引,而是一種……同源感應,一種彷彿自身缺失的部分正在被喚醒的顫慄!
玉清道君更是如遭雷擊,絕美的容顏瞬間血色盡失,連最後一絲紅暈也消失無蹤,只剩下慘白。
“原來……如此……” 玉清道君的聲音輕若蚊蚋,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你我……本就是……”
她與上清,並非尋常意義上從宿命道君“遺澤”中誕生的全新個體,也並非僅僅是繼承了其部分大道與遺志的“傳人”或“繼承者”。
他們,從最根本的源頭來說,乃是宿命道君“自斬”之後,所分化出的、承載了其不同側面、不同特質、甚至不同“可能性”的……“化身”或者說“道果顯化”!
上清承載“因果天命”,玉清承載“劫緣紅塵”,看似獨立,實則同源。他們擁有獨立的意識、獨立的道途,甚至因為“自斬”的徹底,幾乎可以說是全新的生命。
但他們的根源,他們的本質,他們存在的基石,依舊是那早已“隕落”的宿命道君!
是宿命道君為了不甘於天地大勢,主動斬斷、分離、並賦予了獨立演化可能性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如此“順利”地繼承宿命的遺澤,才能以自身之道引動、撬動宿命留下的後手!
因為,他們本就是宿命的一部分!
宿命道君,這位最古、最神秘、最擅佈局算計的存在,他當年自斬大道,將宿命大道斬為的“因果天命”與“劫緣紅塵”大道,以自身隕落化為上清與玉清,讓他們在諸天萬界中掙扎、成長、演化,經歷紅塵永珍,體悟因果輪迴,不斷完善、壯大這兩條大道。
而他自己,則近乎徹底寂滅、只餘枯骨道痕的方式埋葬於命運長河的最深處。
他留下的所謂“遺澤”,那些後手,那些指引,根本就不是為了讓上清、玉清繼承他的“遺志”去對抗誰,而是……指引著他們,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以特定的方式,攜帶著他們歷經萬古修煉、已然臻至道君巔峰的、源自他自身的、純粹而強大的“因果天命”與“劫緣紅塵”道果,來到他的面前,成為他復甦、乃至更進一步的……最完美、最契合、也最磅礴的“養分”與“基石”!
斬斷的大道重新歸一!
分化的道果重歸一體!
以“化神”之機為引,以自身斬出的、已然成長到巔峰的“化身”為薪,重燃己身,甚至……藉助這疑似超越道君的“化神偉力”,實現真正的、前所未有的……超脫與涅盤!
“原來……我等萬古修行,諸般掙扎,一切努力,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不,是為‘自己’……鋪路?”
玉清道君慘然一笑,眼中最後的神采都在迅速黯淡,身形虛幻得幾乎透明。
她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快速抹去,屬於“玉清”的意識、記憶、情感,如同沙堡般瓦解,匯入那枯骨之中,成為滋養其復甦的養分。
她過往對宿命遺澤的感念,對超脫的渴望,與上清的聯盟與猜忌……一切,此刻看來,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終究是我小覷了這天下英雄。” 上清道君發出不甘的嘆息,銀白的因果絲線瘋狂掙扎,試圖斬斷與枯骨之間的聯絡,但同源同根,如何能斷?
他就像想要提起自己的頭髮離開地面,徒勞無功。他能感覺到,自己對因果的掌控,對天命的推演,正連同他“上清”這個存在的印記一起,被飛速剝離、吸收。他為之奮鬥、為之算計、甚至不惜引爆無量因果的“道”,最終卻要成為別人,或者說,另一個“自己”登臨絕巔的踏腳石!
而目睹這一切的其他古老道君同樣面露不可思議。
這絕無可能!
斬斷的大道,分化獨立的道果與靈智,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是全新的、獨立的生命。
想要強行重聚、歸一,其難度不亞於逆轉混沌,悖逆天地至理。
更何況宿命道君當年“自斬”如此徹底,幾乎等同於自我湮滅。
但眼前的事實,卻殘酷地打破了他們的認知!
那凌駕於道君之上、疑似“化神”的偉力,那神秘天梯與王座散發出的、彷彿能補全一切、昇華一切的終極道韻,以及宿命道君萬古前佈下的、精妙到令人髮指的後手與引導……
種種因素疊加,竟然真的讓這看似絕無可能的事情,正在發生!
枯骨眼眶中的幽芒越來越亮,如同兩盞在亙古黑暗中點燃的鬼火。
灰白色骨骼上的道紋裂痕,如同活過來一般,開始緩緩遊走、蔓延,散發出愈發強烈的、屬於“宿命”的古老、宏大、漠然的氣息。一股無形的吸力以枯骨為中心擴散開來,不僅更加瘋狂地抽取著上清、玉清的“存在”,甚至開始隱隱牽引、撼動那“永恆剎那”中凝固的時空,以及……天梯盡頭,那光芒萬丈的“道之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