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道君的言語,如同淬毒的冰錐,不斷刺向衛安道心最深處。
那冰冷的事實,那看似“理性”的選擇,那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漠然,足以讓任何心志不堅者信念動搖,乃至崩潰。
然而,衛安卻只是緩緩抬起了頭。
他臉上不見任何痛苦、掙扎、乃至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剔透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那燃燒得更加純粹、更加熾烈的火焰。
衛安直視著那無形的、代表著絕對終結的毀滅意志核心,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我叫衛安。”
“?”
毀滅道君的意念微微一頓,彷彿沒聽懂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這新一代的道君在說甚麼?
名字?
在這種時候,報上自己的名字?
對於存在漫長歲月的道君而言,他們即是大道本身,至於名字?毫無意義。
“哈哈哈!”
衛安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暢快淋漓,彷彿卸下了千鈞重負,又像是勘破了某種迷障。
他手中那柄血色長矛,光芒不再僅僅是悲愴與怨恨,多了一絲更加沉凝、更加堅韌的東西——那是“人”的意志,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是即便身處絕境也要昂首挺胸的驕傲!
“你,還有你們這些自詡為道、為天、為根源的所謂‘古尊’,” 衛安笑聲收斂,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早已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樣,或者說,你們現在就只是大道的傀儡,是規則的附庸,是追逐‘超脫’而拋棄一切的可憐蟲!”
“你們視眾生為螻蟻,視情感為累贅,視一切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文明傳承為虛無。你們追求的是絕對的力量,是永恆的‘道’,是那虛無縹緲的‘化神’契機!為此,你們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你們自己曾經可能擁有的……‘人性’!”
毀滅道君的意念冰冷依舊,但那股不耐煩與殺意卻更加濃烈,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無知螻蟻,也配談論‘道’與‘人性’?大道無情,天地不仁,這才是永恆真理!所謂的‘人性’,不過是你們這些脆弱生靈自我安慰的幻夢,是阻礙你們觸及大道的枷鎖!”
“枷鎖?幻夢?”
衛安嘴角扯起一個譏誚的弧度,他周身的人道光焰越來越盛,“不,你錯了。這不是枷鎖,這是根源!這不是幻夢,這是真實!”
衛安猛地挺直了因承受巨力而有些佝僂的脊背,手中血色長矛指向毀滅意志,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這片正在湮滅的虛空:
“我衛安,先是‘人’,然後才是‘人道之君’!我的力量,源於眾生,我的道,護佑的是‘人’之存在、‘人’之文明、‘人’之希望!”
“這其中,有喜怒哀樂,有愛恨情仇,有傳承,有犧牲,有明知必死卻依舊向前的勇氣,有身處黑暗卻心向光明的執著!”
“這一切,或許在你看來渺小、可笑、毫無意義,但正是這些,構成了‘人’,構成了這此天萬界!”
“而你們!” 衛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憤怒與鄙夷,“為了所謂的‘大道’,為了那冰冷的‘契機’,親手扼殺了這一切!你們屠戮生靈,毀滅文明,踐踏希望,你們早已不是‘人’,甚至不是完整的‘生命’,你們只是被‘道’所役使、失去了溫度、只剩下掠奪與毀滅本能的……怪物!”
“與你們這些怪物不同,”
衛安深吸一口氣,周身氣勢不降反升。
“我衛安,今日站在這裡,便是為了阻擋你這所謂的大勢。”
“我站在這裡,是因為,我是‘人’!我的道告訴我,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亦要為之!有些路,明知是絕路,也要走下去!這,就是我衛安的道!這,就是‘人’之所以為‘人’!”
“我或許救不了諸天,或許改變不了你們的計劃,但至少,我能告訴這方天地,告訴那些已經逝去和即將逝去的生靈,告訴這無情的大道——曾經有人,以‘人’之名,向你們這些冰冷的‘道’之傀儡,揮出了手中的矛!曾經有人,在絕望的深淵,依然選擇了守護,選擇了抗爭,選擇了……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話音落下,衛安手中血色長矛光華大放!
那不再是單純的悲願與怨恨凝聚,而是融入了他的意志,他的道!
長矛彷彿化作了守護文明的不滅薪火,化作刺破黑暗的黎明之光,帶著一往無前、百死不悔的氣勢,悍然刺向那碾壓而下的毀滅巨掌!
衛安的言語,字字鏗鏘,如金石交擊,擲地有聲。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毀滅道君那更加冰冷、更加充滿譏誚與漠然的意念轟鳴。
“人?人性?守護?抗爭?呵……哈哈哈哈哈!”
毀滅道君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意念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輕蔑。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區區凡人,一世不過百載悲歡,縱是所謂金丹果位,不過區區數千載壽元,於這無垠混沌、無盡時光而言,亦不過彈指一瞬,朝生暮死!”
那碾壓而下的毀滅巨掌並未因衛安的宣言而有絲毫停頓,反而更加狂暴,毀滅本源沸騰,要將這敢於褻瀆“大道永恆”理念的螻蟻連同他那可笑的信念一同碾碎。
“你口中鮮活的世界,所謂的文明傳承,愛恨情仇,在吾等眼中,不過是時光長河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興起,綻放,旋即湮滅,週而復始,毫無新意,更無意義!”
毀滅道君的意念如同萬載寒冰,凍結一切熱血與激情。
“你所珍視、守護的這一切,連同承載它們的這方天地本身,在吾等存在的億萬萬載歲月裡,早已見證了無數次的誕生與毀滅,繁榮與寂滅!”
“諸天皆假,唯有大道是真!唯有追逐大道、超脫一切束縛的吾等,方能窺見真正的‘真實’與‘意義’!”
“所謂的‘人性’,所謂的‘情感’,所謂的‘文明’,不過是爾等短暫生命中自我編織的幻夢,是阻礙爾等觸及大道的枷鎖與迷障!捨棄這些無謂的執著,擁抱大道的無情與永恆,才是超脫之道!”
“人道之君,你口口聲聲說吾等是怪物,是傀儡。殊不知,執著於短暫幻夢、被情感所役、困於螻蟻之見的你,才是真正可悲的井底之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