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這聲嘆息，悠長而沉重，彷彿承載了千萬黎民的苦難與無奈，也浸透著一種看透歷史輪迴的悲涼。
衛安靠在車廂壁上，雙眸並未真正“看”向任何實物，而是彷彿穿透了車壁，穿透了這胤天城的浮華表象，以那“人道天命”賦予的、對“秩序”與“氣運”的特殊感知，觀照著這座王朝核心之地的“氣象”。
在他的“感知”中，大胤王朝那曾經或許輝煌過的“國運氣數”，此刻已然如同風中殘燭，飄搖欲滅。
代表皇權的“龍氣”黯淡稀薄，被無數貪婪、怠惰、奸邪、怨憤的“雜氣”死死纏繞、侵蝕，如同病入膏肓的巨龍，奄奄一息。
而那些象徵著“民怨”、“兵災”、“外禍”、“天災”的灰、黑、血色氣流，正從四面八方瘋狂匯聚，如同蓄勢待發的洪流，隨時可能將這搖搖欲墜的王朝徹底沖垮、湮滅。
“氣數將盡……大廈將傾。”
衛安心下了然。
無需甚麼高深卦術，僅僅是眼前所見、所感，便知這大胤王朝，已然到了王朝末年的最後階段。
或許三五年，或許十年八年，一場席捲天下的滔天鉅變，必將到來。
“屆時，自有‘英雄’拔劍而起，斬盡魑魅魍魎，滌盪乾坤，還天地一個……暫時的朗朗乾坤。”
衛安心中並無多少波瀾，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洞見。
“然後呢？新的王朝建立，新的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輕徭薄賦，迎來一個所謂的‘治世’。”
“可那又如何呢？”
這個念頭，如同一把冰冷的鑰匙，開啟了他思緒深處更沉重的一扇門。
“一位明君，勵精圖治，或許能開創數十載太平。但他能活多久？百年已是人間極致。誰又能確保，他的繼任者，依舊是明君賢王？即便連續數代皆是賢主，又能持續幾世？”
“人性本私，權力惑心。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不識民間疾苦，被諂媚之徒包圍……這樣的環境下，能出明君的機率有多大？一旦大權在握，失去制衡，貪婪、怠惰、猜忌、暴虐……種種惡習便會如同跗骨之蛆，自然滋生。”
“新生的王朝，或許開局好些，但最終，難免會一步步走上大胤王朝的老路——吏治腐敗，土地兼併，豪強橫行，民不聊生……週而復始，迴圈往復。”
“此乃……歷史週期之律。非是人力可輕易扭轉。非是換一個皇帝，換一個姓氏，便能徹底解決的痼疾。”
衛安的思緒並未止步於凡俗王朝。
他想到了更高層面的存在——那些凌駕於凡俗之上的修行者，那些據說壽元綿長、神通廣大的修士，乃至……那些站在此界之巔、號稱不朽的道君！
“修行大世，壽元漫長。若有那等永恆不滅、或是活過萬載的古老存在，坐看凡俗王朝更迭，視眾生為螻蟻……” 衛安的眼神愈發幽深，“在他們眼中，凡人的興衰榮辱，或許連談資都算不上。他們自身，便掌握著近乎絕對的力量與權柄。”
“可擁有了絕對的力量與近乎永恆的壽命，便能建立起永恆的、美好的秩序嗎？”
修行世界，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為奪資源無所不用其極，動輒滅門絕戶……
所謂名門正派與魔道邪修，很多時候不過是立場與手段的差異，其本質，依舊是力量為尊，利益至上。
“絕對的力量，帶來絕對的權力。而絕對的權力……帶來的，往往並非絕對的公正與仁愛，而是……絕對的墮落與腐化。” 衛安心中嘆息。
“即便強如道君，超脫凡俗，與道同存。可他們之間，不也有爭鬥，有算計，有道統之爭，有資源之奪嗎？他們所建立的‘秩序’——那些道境、宗門、世家——本質上，不過是更大範圍、更高層次的‘利益集團’與‘力量壟斷’。”
“他們維護的，首先是自身的道統、自身的利益、自身的超然地位。至於依附其下的億萬生靈，與這胤天城的權貴看待平民，又有多少本質的區別？不過是棋子、是資糧、是維繫其存在的‘基石’與‘耗材’罷了。”
“所謂道君，不過如是。”
這個念頭逐漸清晰。
“力量若無制約，初心易被遺忘。長生若無責任，冷漠便成常態。當個體或小團體的力量與意志，能夠輕易決定億萬生靈的命運，而無需承擔對等責任、接受有效監督時，墮落與扭曲，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這，便是問題的根源嗎？”
衛安看到了舊秩序的崩壞，看到了新秩序建立的艱難與迴圈，甚至看到了更高層面可能存在的、同樣無法擺脫的“權力詛咒”。
凡俗如此，仙道亦然。
難道，這便是一個無解的困局？
力量滋生權力，權力導致腐化，腐化引發崩潰，崩潰後再由新的力量建立新的權力，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眾生便永遠只能在這迴圈的泥沼中掙扎，無論凡俗還是仙道，都逃不脫這似乎烙印在存在本質中的“枷鎖”？
他彷彿站在一座即將徹底崩塌的巨塔前，看清了其內部每一根腐朽的樑柱，卻不知該如何重建，甚至懷疑是否有重建的可能。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壓抑與困惑中，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靈光，如同劃破厚重烏雲的閃電，驟然劈開了他心頭的迷霧！
“不……或許……並非無解！”
“舊秩序的根本弊端，在於權力過度集中於一人或一個小集團之手！”
“帝王將相，道君宗主，他們個人的意志、品德、壽命、乃至一念之間的喜怒，便能決定億萬生靈的命運與制度的存廢！”
“此乃人治之弊，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那麼，若能將權力從具體的‘人’身上剝離呢？”
“若有一種秩序，其根基不在於某個明君賢主，不在於某位至高道君，而在於一套不依賴於任何個體、相對客觀、公平、且能自我維繫、緩慢進化的規則體系呢？”
衛安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奔向一個前所未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