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逝,轉眼間距離小世界結束也只剩下五年。
昔日意氣風發的阿牛,如今躺在簡陋的病榻上,胸前裹著滲血的麻布,面色蠟黃,氣息微弱。
數月前一場針對王弈的伏擊戰中,他遭逢對方麾下疑似動用秘藥的精英死士圍攻,雖奮力斬殺敵酋,自身亦受重創,傷了根本。
小七的靈位,靜靜擺放在營帳角落。
他是在一次護送重要工匠轉移時,遭遇江南“靖海公”麾下高手偽裝的山匪襲擊,為掩護他人,力戰而亡,屍骨無存。
張嬸更是在去年一場席捲大營的時疫中倒下,雖經許淵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身體已垮,日日咳嗽,形容枯槁,再也無法如往常般奔走呼喊,凝聚人心。
文先生頭髮全白,日夜操勞於調解內鬥、整肅軍紀、籌措糧草,心力交瘁。
核心團隊,風雨飄搖。
帳外,看似龐大的黃巾軍控制區,內裡已千瘡百孔。
精銳老兵在連年與蠻族、王弈、朝廷精銳的絞殺中損失慘重。
糧倉日益見底,後方生產因青壯大量從軍而幾近停滯。
新附的各方勢力頭領陽奉陰違,各懷鬼胎。
激進派叫囂著“打出去,搶糧搶地盤”,溫和派則憂慮“再不收縮,必生內亂”。
而外部壓力,已至極限。
蠻族三十萬主力,在王弈等參與者暗中提供的部分情報與物資“便利”下,不再分散劫掠,而是如同一柄巨大的鐵錘,緩緩但堅定地砸向河洛北部防線。
朝廷則釋出震動天下的“滅黃令”,並罕見地賦予王弈“總督天下兵馬討逆事”的權柄,將殘存的、還能調動的數萬中央禁軍與邊軍,交由王弈統一排程,與蠻族形成南北夾擊、東西合圍之勢。
天下皆驚。
這是大玄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內外勾結”之局。
蠻族與朝廷,這對死敵,竟在“滅黃”這面旗幟下,形成了詭異的默契。
黃巾軍,已陷入真正的十面埋伏,絕死之境。
中軍大帳,燭火飄搖。
許淵獨自立於巨大的山川輿圖前,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他閉上眼睛,並非休息,而是將心神沉入那已臻化境的“因果網感”。
剎那間,他“看”到的已不再是區域性戰場,而是以河洛為中心,輻射大半個大玄疆域的、一張恢弘、混亂、瀕臨崩潰的“因果氣運之網”。
代表大玄朝廷的“網路”主體,早已黯淡無光,支離破碎,如同被白蟻蛀空的高樓,僅憑慣性維持著輪廓。
然而,在這破碎網路的最核心處——京師之地,仍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紫金龍氣” 死死縈繞,如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最後一縷魂魄。
這絲龍氣,並非實體,而是數百年來“皇權正統”、“忠君愛國”、“天命所歸”等概念,在億萬生民心念中反覆烙印、與這片大地特定山川脈絡交感共鳴後,形成的集體意識錨定點與地脈靈氣樞紐的結合體。
亦或者說——國運!
它已極其虛弱,卻仍未徹底斷絕。
正是這絲不散的龍氣,如同一個腐朽卻未摘除的“癌變核心”,仍在無形中吸附著天下殘存的“忠義”執念,為舊秩序提供著最後一點“法理”養分,阻礙著全新“因果網路”的徹底重塑與穩固。
只要它還在,大玄的“名分”就未絕,許多勢力就仍可借用這面破旗,許多百姓心中就仍存一絲對“舊朝廷”的慣性期盼或恐懼。
而蠻族、王弈、靖海公等各方勢力,其“氣運網路”或如黑雲壓城,或如盤根錯節的毒藤,正在瘋狂侵蝕、撕扯著黃巾軍那初生的、充滿裂痕的“亮色網路”,同時也彼此碰撞、吞噬。
黃巾軍網路,已到了崩潰邊緣。
“舊網的核心未除,吸附怨念,滋生動亂。新網的根基不穩,內憂外患,瀕臨瓦解。”
許淵睜開眼,眸中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他意識到,繼續在軍事層面糾纏、在內部進行溫和的改造與平衡,已是死路。
時間不在他這邊。
黃巾軍等不到內部淨化完成、新秩序穩固的那一天,就會被外力徹底碾碎。
更關鍵的一點是,小衍法會即將結束。
“如此僵持,對我推演新道已無益處,看來必須更激進一點了。”
必須行險!
決斷已下,再無猶豫。
許淵深知,在絕靈世界強行引動天地靈氣,哪怕一絲一毫,都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強行掘泉,必將引來整個小世界法則最劇烈的反噬。
輕則神魂受創,被提前逐出此界,多年謀劃功虧一簣;重則傷及道基本源,需要消耗大量時間及天材地寶進行溫養。
“為了一局虛幻之爭,賭上現實道途,值得嗎?”
“斬斷這虛幻王朝的龍氣,於真實世界何益?”
但許淵的目光,卻無比清明,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狂熱。
“值得。”
他心中自語,答案清晰如鏡。
“我入此界,非為爭勝,非為積分,非為向誰證明。”
“我為驗證心中之道——那關於秩序、人心、因果的模糊猜想。”
“如今,舊網將崩未崩,新網將立未立,正是觀察‘氣運’實質如何被‘人心洪流’顛覆、‘天命’如何被‘凡人意志’斬斷的絕佳時機!”
“若拘泥於勝負,若畏懼反噬,若不敢在這最後的舞臺上,揮出最極致的一刀……我之道,終將止於空想,困於書齋。”
“反噬?代價?不過是我求道路上的‘藥引’與‘學費’。”
當然,更為重要的一點是,許淵有兜底。
即便這一世死又如何?
知識仍在,記憶仍在!
他推開帳門,寒風凜冽。
夜空無星,烏雲低壓,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劇變。
許淵的行動,快如雷霆。
他不再掩飾,召集僅存的、最忠誠的數百名太平道老弟兄——他們多來自最初的“老鼠巷”,歷經瘟疫、饑荒、血戰,信念早已融入骨髓。
“諸位,”許淵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山嶽般的重量,“黃巾軍,太平道,已到生死存亡之刻。外部強敵環伺,內部暗流洶湧。常規之法,已難迴天。”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滄桑、或年輕、卻同樣堅毅的面孔。
“我要行一險招,一奇招。”
“此招若成,大玄國運當絕,舊天將傾,我等理想中的新世道,或有一線真正落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