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東鐵騎起家的鎮北侯世子,悍勇無雙,借抵禦蠻族之名,已實際掌控北境三州,麾下“黑雲騎”令人生畏,其志顯然不在邊關。
有江南鹽漕鉅富,以潑天財力暗中蓄養死士,勾結沿海水寇與失意文人,趁朝廷無力南顧,隱隱割據東南膏腴之地,自稱“靖海公”,禮制僭越,漸露王霸之心。
亦有出身寒微、憑藉過人武勇和幾分運氣,在流民潰卒中崛起的好漢,拉起義旗,攻城掠地,雖旋起旋滅者眾,但也有那麼幾股成了氣候,霸佔一兩府之地,稱王稱帥,攪動一方風雲。
這些本土英豪,或憑藉祖蔭,或倚仗財勢,或依恃勇力,在這亂世棋盤上奮力搏殺,爭奪著那日漸縮水卻依舊誘人的“天下”蛋糕。
他們中的敏銳者,亦能感覺到那股來自底層、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捉摸的“太平道”潛流,態度各異:
有的不屑一顧,視之為愚民惑眾的疥癬之疾;
有的試圖拉攏利用,卻發現這道派組織嚴密、理念奇特,難以真正驅使;
更有甚者,如某些殘暴貪婪的割據者,因太平道在其地盤組織抗稅、庇護流民而視之為眼中釘,屢次清剿,卻往往如刀斬流水,徒勞無功,反而使太平道的聲望在壓迫中愈發高漲。
正是在這紛亂複雜的局勢下,許淵那隱匿於龐大網路深處的“眼睛”,看到了幾張來自“外界”的、似曾相識的面孔。
這一日,負責河洛地區情報彙總與道務協調的“方主”小七,透過絕密渠道送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附有一份簡短報告:“洛水之濱,新近崛起一股勢力,首領自稱‘洛神君’,麾下文武兼備,行事章法頗異於尋常豪強,尤擅水利工築、商貿調控,根基扎得極穩。其核心幕僚中,有三人似已察覺我方存在,近日有多番隱晦試探接觸之意。”
幾乎同時,負責東北方向的“方主阿牛也傳來訊息:北地新興一股以“天工閣”為名的勢力,不尚征戰,專精於軍械改良、礦冶革新與邊境貿易,雖依附於鎮北侯世子,卻自成體系,影響力日增。其首領深居簡出,但幾位出面主事的“大匠”,言行做派與尋常工匠迥異,似懷經緯之才,且對太平道的“互助工坊”與簡易農具推廣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數次透過商會渠道,傳遞希望“交流技藝”的訊號。
許淵看著這兩份來自不同方向、卻指向同一可能性的報告,眼神平靜無波。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那本厚厚的情報冊無聲翻動,最終停留在記錄“小衍法會”同門資訊的寥寥幾頁上。
“終於……都浮出水面了麼。”
他低語。十年光陰,足以讓擁有宿慧和特殊手段的同門們,在此界找到各自的位置和道路。
王弈走的是傳統的王霸之路,而這“洛神君”與“天工閣”,顯然選擇了不同的切入點:一個著眼於治理與建設,一個專注於技術與實業。
他們或許不如王弈那般鋒芒畢露、志在天下,但其紮根之深、影響之潛,未必遜色。
“也罷,是時候見見了。”許淵起身。
太平道如今已成龐然大物,樹大招風,一味隱匿並非長久之計。
與這些同門接觸,既是為了摸清他們的意圖和道路,避免無謂衝突,也是藉此機會,看看能否在理念迥異之下,尋得一些基於現實利益的有限共識,為太平道和追隨它的萬千生靈,在這愈發險惡的亂世中,多爭取一分轉圜餘地與生存空間。
會面的地點,選在三方勢力範圍交界處的一座荒廢古觀,香火早絕,甚是隱秘。許淵只帶了兩位最核心的“渠帥”隨行,輕車簡從。
古觀殘破的大殿內,當許淵踏入時,已有數人在此等候。
左首一人,身著青衫,頭戴綸巾,面容清雅,三縷長鬚,正是“洛神君”麾下首席幕僚,許淵的九師兄——趙乾。
他見到許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化為溫潤笑意,拱手道:“蘇師弟,一別經年,風采更勝往昔。不想師弟在此界,竟經營出如此一番……別開生面的氣象。”
右首則是兩位作工匠打扮、卻氣度不凡的男子,乃是“天工閣”的兩位主事,正是許淵的十一師兄陳風與十二師兄李慕白。
陳風目光銳利,上下打量著許淵,嘖嘖稱奇:“小師弟,你可真是讓我們好找!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你倒好,鑽到泥巴里種出這麼大一片‘草’來!”
李慕白則性子跳脫些,湊近低聲道:“小師弟,你那‘互助糧票’和簡易水車圖紙,能不能給師兄們琢磨琢磨?有點意思!”
許淵一一還禮,含笑道:“九師兄,十一師兄,十二師兄,久違了。諸位師兄在此界亦是宏圖大展,師弟佩服。”
寒暄過後,氣氛微凝。
寒暄過後,氣氛微凝。趙乾輕咳一聲,率先切入正題:“蘇師弟,閒話不多說。此界紛亂,大玄將傾,蠻族虎視,天災頻仍。我等雖道路不同,但終究同出一門,在此異界相逢,也算緣分。”
他頓了頓,“我與陳師弟、李師弟商討過,你我三方,一者長於組織民心、紮根基層,一者擅於統籌治理、興修水利,一者精於器物革新、殖產興業。”
“若能各展所長,互為犄角,在這亂世中,無論是對抗暴政、抵禦外侮,還是保全更多生民、積蓄力量,都大有裨益。”
陳風介面,語氣直接:“說白了,小師弟,你的太平道人多,底子厚,但缺錢糧,缺精良器械,也缺治理大片地盤的經驗。”
“我們‘天工閣’能幫你改善農具、水利,甚至悄悄弄點防身的傢伙,還能透過商貿幫你調劑糧食物資。”
“九師兄那邊能提供治理人才、錢糧排程經驗,必要時候也能在政治上呼應。”
“反過來,你們的基層網路是我們最好的眼睛和手腳,你們安置流民、維持地方秩序的能力,也是我們急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