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許淵指尖輕叩拜帖。
聯手?
他從未想過。
道不同,如何相謀?
但見一見,探探虛實,瞭解其他“棋手”的佈局和風格,卻是必要。
是夜,子時。
城西廢棄的磚窯內,僅有半截殘燭搖曳,映出一方乾淨的石板,上面擺著一套粗陶茶具,茶水微沸。
許淵孤身而至,布衣草鞋,與平日無異。
窯內陰影中,早已坐著一人。
那人約莫三十許,面容普通,屬於丟進人堆便找不出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在燭光下卻精光內斂,氣度沉穩,絕非尋常百姓。
他同樣穿著樸素的深色布衣,見許淵進來,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師弟,請坐。”來人開口,聲音平和,“冒昧相邀,還望海涵。在下姓王,單名一個‘弈’字。”
那股隱隱的、屬於修行者的氣質和言語間不自覺的節奏,瞞不過許淵的感知。
“王師兄。”許淵坦然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不知師兄約見,所為何事?”
王弈沒有繞彎子,直視許淵:“為這大玄天下,為這‘興衰’二字。蘇師弟於京師底層佈道,施藥救人,聚攏民心,更在河間以‘符水’收流民之心,其志不小。在下於北地三郡,亦聯絡豪傑,積蓄錢糧,暗訓兵勇,所為者,亦是傾覆這腐朽朝廷,重開新天。”
他頓了頓,觀察著許淵的神色:“然,獨木難支。朝廷雖腐,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有邊軍、禁軍猶存戰力。”
“蘇師弟走‘民心’之路,根基深厚卻失之緩慢,且易遭官府定點清剿。在下走‘實力’之路,見效或快,卻失之厚重,易成無根之木,軍閥混戰。你我二人,道雖略異,目標實同。若能聯手……”
“如何聯手?”
許淵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是你率兵入京,我開城門迎你,共推你為新帝?還是我振臂一呼,萬民景從,奉你為共主?”
王弈目光一閃:“蘇師弟快人快語。自然非如此簡單。可在下以為,可分工協作。”
“師弟繼續深耕民心,廣佈太平道於各州府,亂其腹地,散其根基。在下則整合北地力量,伺機而動,或清君側,或直搗黃龍。”
“待時機成熟,南北呼應,大事可成。至於日後……依民心所向,再定乾坤。”
王弈話留有餘地,但骨子裡那份對武力的倚重和潛在的主導欲,許淵聽得明白
許淵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微澀的茶水,緩緩道:“王師兄之策,聽起來不錯。只是,有幾處疑問,還請解惑。”
“師弟請講。”
“其一,民心非貨物,不可交易,不可驅使。太平道救人是真,聚心是真,所求者,非為一姓之興替,而是世道之清平。師兄‘整合北地力量’,其中豪傑是何成色?兵勇軍紀如何?若與師兄聯手,他日兵臨城下,可能保證不劫掠平民,不屠戮無辜?可能保證,推翻舊朝後,所立之新朝,非是另一場輪迴?”
許淵目光如炬。
王弈眉頭微蹙:“成大事者,豈能拘泥小節?至於新朝氣象,自然遠勝舊朝,屆時廣施仁政……”
“其二,”許淵不待他說完,繼續道,“師兄所謂‘伺機而動’,時機何在?是待蠻族破關,天下大亂,師兄趁勢而起,割據稱雄?還是待朝廷與太平道兩敗俱傷,師兄坐收漁利?這‘興衰’之題,在師兄眼中,是衰極而興,還是以亂促興,或以他族之血,染自身之旗?”
王弈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其三,也是最緊要的一點。”
許淵放下茶杯,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道不同,不相為謀。太平道之根基,在‘自救、互助、醫世’。”
“我們相信的力量,來自每一個覺醒的普通人,來自他們互救的手,來自他們心中對公平正義的渴望。我們不是要尋找或擁戴一個新的‘明主’來拯救蒼生,而是要讓蒼生自己成為力量,改變自己的命運。”
“王師兄的路,或許能更快地砸碎舊枷鎖,但砸碎之後,誰來保證不會戴上更精巧的新枷鎖?”
“太平道的路或許更慢,更艱難,但我們想要建造的,是一個不需要‘明主’也能運轉,每個普通人都有尊嚴和希望的世界。這條路,無法與任何企圖以新皇權替代舊皇權的力量‘聯手’。”
窯內一片寂靜,只有殘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王弈的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他盯著許淵,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看似溫潤的少年。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個善於蠱惑人心、有些手段的草莽領袖,或是一個懷有野心的修行同道,卻沒想到,對方心中竟藏著如此“離經叛道”、甚至在他看來有些“天真”的圖景。
良久,王弈才澀聲道:“蘇師弟……志存高遠,王某佩服。只是,世間事,恐非理想可為。沒有刀兵,沒有強權,何談改變?百姓愚昧,需人引領……”
“百姓非愚昧,只是被壓制太久,忘了自己也有力量。”
許淵站起身,“王師兄,今夜之談,甚有裨益。你我道既不同,聯手之事,不必再提。然,天下糜爛,豺狼當道,蠻族環伺。太平道行事,自有準則,不主動與師兄為敵,亦望先生行事,能存幾分對百姓的憐憫。”
“若他日,先生之兵鋒與太平道之民心有所交集……望師兄記得今夜之言,莫要讓這世道,從一個火坑,跳入另一個罷了。”
言盡於此,許淵拱手一禮,轉身步入磚窯外的沉沉夜色中,留下王弈一人,對著跳躍的燭火,面色陰晴不定。
磚窯內,燭火將王弈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粗糙的磚牆上,顯得有些孤峭。
許淵離去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夜風中,只留下那一番“離經叛道”的言論,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驚濤駭浪後,又緩緩沉入一片詭異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