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幾乎沒有閤眼,張嬸、阿牛等人也奔波不停。
令人稍感安心的是,除了最初那幾戶,再沒有新的大規模發病出現。
而那幾個病患,在連續灌服湯藥、得到相對乾淨的護理後,最危險的嘔吐腹瀉在次日午後開始逐漸緩解,高熱也慢慢退去。
第三天清晨,當書吏和衙役再次來到巷口,看到的不是預料中的死寂或更嚴重的混亂,而是炊煙裊裊,雖然人人面帶疲憊,但眼神中已沒有了那種瀕死的絕望。
幾個病情最重的患者雖然虛弱,但已能靠在門口喝粥。
“差爺,”許淵指著那被深埋的標記,“禍源已除,病者漸愈,三日之期未到,疫情已控。此非時疫,實乃人禍——劣米害人,髒汙致病。”
書吏看了看確實在好轉的病人,又看了看雖然破敗但明顯經過一番清理、顯得有序許多的巷子,臉色變幻,最終甩下一句:“既是食毒,便好生將養吧!此事……本差自會稟明上官!”
說罷,帶著衙役匆匆走了,彷彿多留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衙役一走,巷子裡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混雜著慶幸與後怕的嗚咽和嘆息。
張嬸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著眼淚:“過去了……總算過去了……”
阿牛也是滿臉菸灰,卻咧著嘴笑:“蘇小哥,你真神了!”
劫後餘生的人們圍攏過來,看著許淵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信服。
許淵站在人群中央,疲憊卻挺拔。
他看著那一張張滿是生活艱辛、此刻卻煥發出微弱生機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
“大家都看到了。衙役來時,想的是封我們的門,燒我們的屋,把我們像瘟狗一樣趕去亂葬崗等死。他們不在乎我們是不是時疫,不在乎我們會不會冤死。”
人群沉默下來,想起當時的恐懼與絕望。
“是我們自己,靠大家夥兒一起動手,挖坑埋毒,燒水熬藥,互相照看,才挺了過來。”許淵的目光掃過阿牛、張嬸,掃過每一個參與了這場自救的人,“天沒來幫我們,官府也沒來救我們。是我們自己,救了自己。”
巷子裡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破棚的嗚嗚聲。
“野草能治病,是因為我們認得它,會用它。”
“髒水能變乾淨,是因為我們肯費柴火去燒它。”
“黴米能害人,也能因為我們聯手把它埋了而絕患。”
許淵頓了頓,說出了那句在心中醞釀已久的話:
“天不助人,人,需自助。”
“今日我們能一起扛過這‘食毒’,明日若再有別的災殃呢?是等著官老爺發善心,還是指望老天爺開眼?”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層層漣漪。
“蘇小哥,你說怎麼辦?”阿牛忍不住問,拳頭攥得緊緊的。
許淵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巷子深處,那裡是他們剛剛共同奮戰過的地方。
“從今天起,咱們巷子,各家輪流派人,盯著水渠入口,不許倒汙穢。公用的水桶,每日用開水燙一次。見到有發黴變質的糧食流入,互相提個醒。誰家有了難處,左鄰右舍伸把手。”
他說的平淡,卻勾勒出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相互依存、有序互助的圖景。
“這不是為了誰,是為了咱們自己,為了咱們的爹孃孩子,能在這世道上,稍微像個人一樣,活得好一點,久一點。”
他沒有呼喊口號,沒有許諾未來。
但“天不助人,人需自助”這八個字,連同這三日驚心動魄的自救經歷,已經深深烙在了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裡。
一場原本可能演變為慘劇的“時疫”,在許淵精準的判斷和高效的組織下,化為了凝聚人心、啟蒙意識的契機。
官府的無能與冷漠,與自己團結起來的力量,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許淵回到自己的窩棚,蘇安撲上來緊緊抱住他,小臉嚇得煞白。
許淵摸了摸弟弟的頭,目光越過低矮的棚頂,彷彿看到了更遠處。
他知道,經此一役,“老鼠巷”不再只是一盤散沙。
一種基於共同生存經驗和模糊認同的紐帶,已經悄然結成。
而他那張“人心輿圖”上,代表“可動員力量”與“潛在認同”的標記,第一次出現了清晰而有力的集中。
黴米事件後,“老鼠巷”的風氣確實變了。
倒不是一下子變得多麼乾淨富足,那不可能。但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秩序開始生根。
水渠入口處,真的開始有人輪流盯著,雖然只是抽空去站一站,但亂倒髒東西的明顯少了——誰也不想被全巷子指著脊樑骨罵。
公用的破水桶旁,偶爾能看到有婦人拎著燒熱的水來燙一燙。
誰家漢子病了,或者婆娘坐月子,左鄰右舍送碗稀粥、幫忙提桶水的情況,也比以往多了起來。
最重要的變化是,找許淵“問藥”的人,目的開始有些不同了。
除了真的生病,也開始有人來問:“蘇小哥,你上回教阿牛治燙傷的草藥,長啥樣來著?我隔壁鋪子的夥計也燙了,我想告訴他。”
“您上次說拉肚子要燒水喝,如果連柴火都緊巴,有沒有別的法子先讓水乾淨點?”
許淵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人們不再僅僅把他當作一個神秘的、能提供偏方的“小郎中”,而是開始有意無意地,想要掌握這些能讓自己和身邊人好過一點點的“法子”。
這是一種從被動接受救助,到主動尋求知識和方法的轉變,是意識覺醒的關鍵一步。
“光靠口耳相傳,太慢,也容易出錯。”
許淵在油燈下,對著那本越記越厚的小冊子沉思。
蘇安已經睡了,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窗外是“老鼠巷”沉沉的夜,但許淵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地下萌動。
他重新攤開粗糙的紙頁,炭筆在手。
這一次,他不是記錄情報,而是開始整理和編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