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正這番話,發自肺腑。
許淵的抉擇,不僅保全了女兒沐清影的顏面與尊嚴,更彰顯了蘇家重信守諾的門風,也讓他這個做父親的,看到了一絲溫暖的曙光。
然而,激動過後,沐天正的神色漸漸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抹更為深沉的凝重。
他示意許淵重新坐下,自己亦緩緩落座,目光深邃地看向蘇淵,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身為父親的懇切:
“淵兒,你的心意,世伯明白了。” 沐天正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正因如此,世伯有些話,不得不提前與你說明白。”
“清影她……是我唯一的女兒,她孃親去得早,我此生最大的牽掛便是她。”
沐天正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知你天資卓絕,心懷廣闊,你今日願信守承諾,世伯感佩。”
“但正因你前途無量,世伯更不能讓你因一時意氣或憐憫,而誤了自身道途,更不能……讓清影那孩子,再承受一次希望破滅的打擊。”
沐天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蘇淵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婚約之事,既然你意已決,世伯不再多言。但請你……務必慎重!”
“今日你予她希望,他日若……若終究事不可為,或你心意有變,這份希望便會化為最毒的利刃!那對她而言,將比此刻的沉寂,痛苦千倍萬倍!”
“所以,淵兒,” 沐天正的語氣近乎懇求,“世伯不求你許下甚麼海誓山盟,只望你……行事但憑本心,亦要量力而行。”
“若他日你發現此路難通,或另有際遇,只需坦誠相告,我沐家絕無怨言!但切莫……切莫因一時不忍,而給了她虛幻的期待。”
“那孩子……已經承受了太多,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這番話,可謂推心置腹,將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沉的關愛與擔憂,表露無遺。
他既感激許淵的義氣,又害怕這份義氣最終會帶來更大的傷害。
他寧願許淵現在“殘忍”地離開,也不願女兒未來陷入更深的絕望。
許淵靜靜地聽著,心中亦是動容,神色一肅,再次起身,對著沐天正躬身一禮,語氣無比鄭重:
“沐世伯教誨,字字珠璣,晚輩銘記於心!晚輩今日之言,絕非一時衝動,更非憐憫施捨。大道漫漫,道侶二字,重若山嶽。晚輩既做出選擇,便已思慮周全。”
“晚輩不敢誇口必能解決清影妹妹的困境,但必當竭盡全力,尋根溯源。”
“在此期間,晚輩會以誠相待,絕不會輕諾寡信,若……若最終天意難違,晚輩也定會妥善處置,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沐天正深深地看著蘇淵,彷彿要將他看穿。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帶著一絲複雜期待的笑容。
“好!好!有你這番話,世伯便放心了!”
沐天正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蘇淵的肩膀,“走吧,壽宴即將開始,莫要讓老祖宗久等。”
“是,世伯。”
兩人一同走出偏廳,沐天正臉上的陰霾似乎散去不少,步伐也輕快了許多。
壽宴設在沐家最為恢弘的“永珍殿”中。
此刻殿內燈火通明,仙樂飄飄,珍饈美饌陳列,各方賓客雲集,觥籌交錯,一派喜慶祥和。
沐家老祖,一位鶴髮童顏、氣息淵深如海的金丹後期大真人,高坐於主位之上,接受著各方勢力的祝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偶爾開闔的眼眸中,卻透露出歷經滄桑的威嚴。
許淵作為蘇家少主、果位之徒,被安排在僅次於沐家核心長老的貴賓席位上,備受矚目。
他舉止得體,應對從容,與前來敬酒寒暄的各方勢力代表周旋,顯得遊刃有餘。
然而,他的心神,卻始終分出一縷,留意著大殿入口處。
壽宴進行到中途,當沐家核心子弟依次上前向老祖宗叩拜祝壽時,大殿內的喧鬧聲,驟然降低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殿門方向。
只見一位身著素雅月白長裙的少女,在一位中年嬤嬤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大殿。
她身姿纖細,容貌清麗,算得上好看,但在這仙子如雲、俊傑輩出的修仙世家之中,卻並非那種令人驚豔的絕色。
然而,吸引眾人目光的,並非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與周遭喜慶氛圍格格不入的孤寂與冷漠。
她微微低著頭,目不斜視,步伐輕緩卻帶著一種疏離感,彷彿行走在自己的世界裡,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既無怯懦,也無悲傷,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用冷漠築起的自我保護的高牆。
她,正是沐家大小姐,沐清影。
在她出現的瞬間,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竊竊私語聲低不可聞,但無數道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惋惜的、甚至略帶一絲漠然的——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沐家確實無人敢明著欺辱這位家主嫡女,但那種無形的、彷彿她是一個“透明人”或“易碎品”的忽視與距離感,卻比直接的惡意更令人窒息。
她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通道,卻很少有人主動上前搭話,彷彿生怕沾染了甚麼不祥。
沐清影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目光,她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高座上的老祖宗盈盈拜下,聲音清冷而平靜:“不孝孫女清影,恭祝老祖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舉止禮儀,無可挑剔,卻聽不出絲毫屬於這個年齡少女應有的歡快與生機。
沐家老祖看著下方的孫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與痛惜,溫和地擺了擺手:“影兒有心了,起來吧,入席。”
“謝老祖宗。”
沐清影再次一禮,便默默退到一旁專為家族子弟設立的席位末尾,安靜地坐下,低垂著眼瞼,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許淵的目光,自沐清影踏入大殿起,便未曾離開過她。
他看似隨意地把玩著手中的玉杯,實則心神高度集中,以其遠超常人的神魂感知力,細細地觀察著沐清影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絲氣息波動。
以他多世的閱歷和強大的神魂,也無法察覺到沐清影身上有任何異常,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練氣三層修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