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醫院病房裡灑滿冬日的暖陽。
張巧妍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吃飽奶後睡著的康康。小傢伙的臉比剛出生時舒展了些，面板還是紅紅的，但能看出清秀的五官輪廓。李俊傑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翻看家族群裡源源不斷的訊息。
“二姑問大名定了沒，她要去寺廟給孩子祈福，得寫名字。”李俊傑抬頭說。
張巧妍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手指輕輕撫過他細軟的胎髮：“李旭陽……總覺得太正式了。俊傑，我們叫他樂樂吧？一生快樂無憂，多好。”
李俊傑愣了一下。李旭陽這個名字，是他們精心挑選的，寓意著像初升的太陽一樣充滿希望。可“樂樂”……簡單，直接，念在嘴裡都帶著甜味。
“樂樂……”他輕聲重複，然後笑了，“好聽。巧妍，咱們就叫孩子李樂樂。大名李旭陽，小名樂樂，好不好？”
張巧妍眼睛一亮：“真的？你不覺得太普通嗎？”
“不普通。”李俊傑認真地說，“快樂是這世上最難也最珍貴的東西。我希望咱們的兒子一輩子都能快樂。”
正說著，王英提著保溫飯盒推門進來。聽見這話，她放下飯盒問：“甚麼快樂？”
“媽，我們想給孩子改個小名，叫樂樂。”張巧妍說，“一生快樂無憂的意思。”
王英在床邊坐下，看著熟睡的孫子，嘴裡輕輕唸叨：“樂樂……樂樂……好，這名字好！簡單，順口，寓意也好。咱們不圖孩子大富大貴，就圖他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她越念越喜歡，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樂樂，我的小樂樂……”
李俊傑拿出手機，在家族群裡發了條新訊息：“跟大家說一聲，孩子小名定了，叫樂樂。李樂樂，快樂無憂。”
訊息發出去，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瞬間炸了。
“樂樂！好聽！”
“這名字喜慶！”
“歡迎小樂樂來到咱們家！”
紅包又開始刷屏，這次備註都寫著“給樂樂的見面禮”“祝樂樂健康快樂”。
李俊傑笑著一條條收下，心裡盤算著等樂樂大了，要給他開個賬戶，把這些紅包都存起來，等他十八歲時告訴他：看，你剛來到這個世界，就有這麼多人愛你。
中午，宋海洋和鄭曉紅帶著宋樂樂來探望。四歲的小姑娘現在已經知道“小弟弟”是甚麼意思了，一進門就踮著腳要看。
鄭曉紅把她抱起來，讓她看嬰兒床裡熟睡的小寶寶。
“樂樂，這是樂樂弟弟。”鄭曉紅輕聲說。
宋樂樂睜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咯咯笑起來：“他也叫樂樂！跟我一樣！”
大家都笑了。李俊傑摸摸宋樂樂的頭：“對，弟弟也叫樂樂。以後你就是樂樂姐姐了，要照顧弟弟哦。”
“好！”宋樂樂用力點頭，“我會把玩具分給弟弟玩！”
童言童語讓病房裡充滿了歡聲笑語。鄭曉紅看著嬰兒床裡的小傢伙，感慨地說：“時間真快啊。感覺昨天海洋還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今天樂樂都四歲了。”
“是啊。”李俊傑看向張巧妍，兩人相視一笑。
等宋海洋一家離開，護士進來通知：“明天可以出院了。出院前記得去辦出生證明，然後拿著出生證明去派出所上戶口。”
“好，謝謝。”李俊傑記下來。
第二天上午，李俊傑先去辦理出生證明。視窗前排隊的人不少，大多是新爸爸，個個臉上都帶著初為人父的喜悅和些許無措。輪到李俊傑時，他把材料遞進去。
“李旭陽，男，出生時間十二月五日下午兩點十七分……”工作人員核對著資訊，“父親李俊傑，母親張巧妍。對嗎？”
“對。”李俊傑點頭。
出生證明很快列印出來。那是一張淺綠色的紙，上面印著孩子的基本資訊，還有一個小小的腳印——那是樂樂出生時留下的，小小的，粉色的，五個腳趾頭清晰可見。
李俊傑拿著那張紙，手有些抖。這張紙證明了一個新生命的合法到來，證明樂樂正式成為這個家庭、這個社會的一員。
回到病房，張巧妍已經收拾好東西。王英抱著樂樂，小傢伙今天精神不錯，睜著眼睛四處看，雖然新生兒視力還模糊，但他似乎對光很感興趣，總是朝著窗戶的方向轉腦袋。
“證明辦好了？”張巧妍問。
“辦好了。”李俊傑把出生證明遞給她看，“看，樂樂的小腳印。”
張巧妍接過，手指輕輕摩挲著紙上那個小小的腳印，眼圈紅了：“真小……”
“新生兒都這樣，很快會長大的。”王英笑著說，“走吧，回家。家裡我都收拾好了，就等小寶貝回去。”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李俊傑小心翼翼地把張巧妍扶上車，王英抱著樂樂坐在後座。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匯入街道的車流。
冬日的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樂樂似乎喜歡這種晃動的感覺，在奶奶懷裡睡著了，小嘴還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回到家，王英抱著樂樂直奔兒童房。房間已經佈置好了——淺藍色的牆壁，原木色的嬰兒床，床上掛著音樂旋轉鈴，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整個房間明亮又溫馨。
“看，這是樂樂的房間。”王英把孩子輕輕放進嬰兒床，調整好姿勢。
樂樂在熟悉的家中似乎更安心，睡得更沉了。王英站在床邊看了很久，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下午，李俊傑拿著出生證明和相關材料去派出所上戶口。派出所里人不多，戶籍視窗前只有一個老大爺在辦事。
輪到李俊傑時，他把材料遞進去：“您好，給孩子上戶口。”
戶籍民警是個中年女性，態度和藹。她接過材料，仔細核對：“李旭陽是吧？父親李俊傑，母親張巧妍。住址是……”
她一邊問一邊在電腦上錄入資訊。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事大廳裡格外清晰。
“好了，確認一下資訊。”民警把列印出來的表格遞過來。
李俊傑接過，目光落在“與戶主關係”那一欄——“子”。他的手指在那個字上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姓名、性別、出生日期、出生地……每一項都準確無誤。
“沒問題。”他把表格遞回去。
民警在系統裡點了確認，然後拿出新的戶口本，翻開空白的一頁，開始填寫。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好了。”民警把戶口本遞過來，“這一頁是孩子的。恭喜啊，當爸爸了。”
“謝謝。”李俊傑接過戶口本，翻開。嶄新的一頁上，李旭陽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寫在最上面。下面是他的基本資訊，最下方是登記日期。
他的手撫過那行字，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今天起，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叫李旭陽的人，而他是這個人的父親。他要對這個小小的生命負責，要教他走路說話，要陪他長大成人，要在他遇到困難時給他支援，要在他取得成就時為他驕傲。
責任很重，但他的心裡充滿了力量。
走出派出所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冬日的傍晚來得早，路燈次第亮起。李俊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父親李東來生前常去的那家老茶館。
茶館還是老樣子，木桌木椅，空氣裡瀰漫著茶香。老闆認識他，看見他進來，笑著招呼：“俊傑來了？好久沒見。”
“王叔。”李俊傑在常坐的窗邊位置坐下，“一壺龍井。”
“好嘞。”
茶很快上來，熱氣嫋嫋升起。李俊傑給自己倒了一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窗外的夜色。
“王叔，”他忽然開口，“我當爸爸了。”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恭喜恭喜！男孩女孩？”
“男孩，六斤八兩，小名叫樂樂。”
“樂樂……好名字。”老闆感慨地說，“你爸要是知道了，該多高興。他當年最疼的就是你。”
李俊傑的眼睛有些溼：“是啊，他要是能看到樂樂……”
“他能看到。”老闆認真地說，“父母啊，就算走了，心也還在孩子身上。你現在也是當爸的人了，應該能懂。”
李俊傑點點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從喉嚨一路暖到心裡。
坐了半個小時，他起身結賬。老闆說甚麼也不肯收錢：“這頓我請，算是給孩子的見面禮。”
李俊傑推辭不過，只好道謝離開。
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客廳裡亮著溫暖的燈光，王英在廚房做飯，張巧妍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樂樂，正輕聲哼著兒歌。
“回來了？”張巧妍抬頭看他，“戶口辦好了？”
“辦好了。”李俊傑在她身邊坐下，拿出嶄新的戶口本，“看，咱們樂樂有戶口了。”
張巧妍接過，仔細看著那一頁，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李旭陽”三個字，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怎麼了？”李俊傑慌忙問。
“沒事……”張巧妍擦掉眼淚，“就是覺得……好奇妙。我們有自己的孩子了，他叫李旭陽，是我們的兒子……”
李俊傑把她和孩子一起摟進懷裡：“是啊，我們的兒子。”
王英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悄悄退回廚房，沒有打擾。
吃過晚飯，樂樂又餓了。張巧妍餵奶時，李俊傑就坐在旁邊看。小傢伙吃得很用力，小臉一鼓一鼓的，吃飽了就滿足地吐個泡泡，然後閉上眼睛睡覺。
等樂樂睡熟了，李俊傑輕輕把他抱起來，放進嬰兒床。他站在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看了很久。
王英走過來，輕聲說：“像你，睡覺的樣子都像。”
“也像巧妍。”李俊傑說，“眉毛眼睛像她。”
“都好，都是咱們家的孩子。”王英慈愛地看著孫子，“俊傑，你現在是爸爸了，肩上擔子重了。但媽相信，你會是個好爸爸，就像你爸當年一樣。”
“我會努力的。”李俊傑鄭重地說。
夜深了，王英回房休息。李俊傑和張巧妍也洗漱上床。嬰兒床就在大床旁邊，能聽見樂樂細微的呼吸聲。
“俊傑，”張巧妍輕聲說，“我今天看著樂樂的戶口頁，忽然想起一件事。”
“甚麼事？”
“我小時候，是爺爺奶奶帶我去上的戶口。”張巧妍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那時候家裡窮，照相的錢都是借的。照片上的我，又瘦又小，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害怕。爺爺拉著我的手說：‘巧妍別怕，上了戶口，你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李俊傑握緊她的手。他能想象那個畫面——瘦小的女孩，蒼老的爺爺，簡陋的派出所。那是張巧妍的過去，是他不曾參與的歲月。
“但現在不一樣了。”張巧妍繼續說，“我們的樂樂，在愛裡出生，在愛裡長大。他會有一個完整的家，有愛他的爸爸媽媽、奶奶，還有很多關心他的親人朋友。俊傑，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也給了樂樂一個家。”
李俊傑翻身，輕輕抱住她：“傻話，是我要謝謝你。巧妍，謝謝你來到我身邊，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謝謝你生了樂樂。”
兩人靜靜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聽著樂樂輕柔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李俊傑輕聲說：“巧妍，我對樂樂沒有太高的要求。我不需要他多麼出人頭地，不需要他賺多少錢、做多大的事業。我只希望他平安健康，懂得愛與被愛，就像你一樣，善良而溫暖。”
張巧妍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幸福的眼淚。
“他會的。”她輕聲說，“有我們這樣的爸爸媽媽，樂樂一定會成為一個善良、溫暖、快樂的人。”
窗外，冬夜深沉，星光隱約。在這個溫暖的家裡，一對年輕的父母相擁而眠，他們的兒子在旁邊的嬰兒床裡安睡。新的戶口本躺在床頭櫃上，翻開的那一頁，是一個新生命的開始。
而未來，就像窗外的那片星空，雖然遙遠，但充滿了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