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凌晨三點，新城小區十六樓的臥室裡，張巧妍忽然醒了。
不是被尿憋醒，也不是被胎動踢醒，而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小腹處傳來一陣陣隱隱的、有規律的緊縮感，像是有人輕輕握著她的子宮，握緊，放鬆，再握緊。
她躺著沒動，藉著窗外路燈微弱的光，看著天花板。等第四次緊縮感傳來時，她輕聲叫：“俊傑。”
李俊傑立刻醒了——這兩個月他睡得淺，張巧妍一有動靜他就知道。
“怎麼了？”他聲音還帶著睡意，但人已經坐起來，“要上廁所？還是腿抽筋？”
“不是。”張巧妍也慢慢坐起來，“我肚子疼，一陣一陣的。”
李俊傑的睡意瞬間全無。他開啟床頭燈，暖黃的光照亮房間。張巧妍的臉色在燈光下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
“疼得厲害嗎？多久疼一次？”他一邊問一邊去看床頭的鐘。
“大概……十分鐘一次。”張巧妍吸了口氣，“不太厲害，就是悶悶的疼。”
李俊傑立刻下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我去叫媽，咱們去醫院。”
“別急。”張巧妍拉住他，“醫生說初產要疼十幾個小時呢，現在去太早了。而且疼痛不規律，可能只是假性宮縮。”
“不行，萬一呢。”李俊傑態度堅決，“你等著，我去叫媽。”
他快步走到王英房間門口，輕輕敲門：“媽？媽您醒醒。”
房間裡傳來窸窣聲，很快門開了。王英披著外套，睡眼惺忪：“怎麼了？”
“巧妍肚子疼，說十分鐘一次。”
王英的睡意也瞬間沒了。她快步走進主臥，在床邊坐下：“巧妍，甚麼樣兒的疼？往下墜還是發緊？”
“發緊，像來月經那種疼。”張巧妍說。
王英摸了摸她的肚子，感受了一會兒，然後說：“是宮縮。俊傑，去拿待產包，咱們去醫院。”
“現在就去？”李俊傑問。
“現在就去。”王英起身，“初產雖然慢，但穩妥點好。巧妍，你去上個廁所，換身寬鬆衣服。我去煮幾個雞蛋帶上。”
家裡瞬間忙亂起來。李俊傑去兒童房門口拖出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又檢查了一遍證件和現金。王英在廚房煮雞蛋，水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張巧妍慢慢走進衛生間。鏡子裡，她的臉有些浮腫，肚子高高隆起。又一陣宮縮傳來，她扶著洗手檯，輕輕吸氣。
不怕，她對自己說。這是每個媽媽都要經歷的，為了見到寶寶，這些疼值得。
換好衣服出來，王英已經打包好煮雞蛋和保溫杯。李俊傑一手提著行李箱，一手扶著她：“能走嗎？要不要我抱你下樓？”
“沒那麼誇張。”張巧妍笑，“就是肚子疼，腿腳還利索呢。”
話雖這麼說，下樓梯時她還是走得很慢。宮縮每隔幾分鐘就來一次，每次持續三十秒左右。疼的時候她就停下來，等過去了再繼續走。
凌晨三點半，小區裡一片寂靜。路燈昏黃，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車子發動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亮。
去醫院的路上，李俊傑開得很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緊。等紅燈時，他不停轉頭看張巧妍：“還疼嗎？頻率變快了嗎？”
“還是十分鐘左右。”張巧妍說，“你別緊張，你一緊張我更緊張。”
“好，好，我不緊張。”李俊傑深吸一口氣，但手指還是緊緊抓著方向盤。
王英坐在後座，一直握著張巧妍的手：“巧妍，疼的時候就深呼吸，鼻子吸氣，嘴巴呼氣，像我這樣……”
她示範著，張巧妍跟著學。深呼吸確實能緩解一些疼痛。
到醫院時剛四點。急診室裡燈火通明，有醫護人員在忙碌。李俊傑停好車，攙扶著張巧妍走進去。
值班護士看見他們，問：“要生了？”
“宮縮十分鐘一次。”李俊傑說。
護士讓張巧妍躺上推床，推去檢查室。醫生檢查後說：“宮口開了一指，還早。先辦住院，在待產室觀察。”
辦手續，交押金，領病號服。等張巧妍在待產室安頓好，已經快五點了。天還沒亮，窗外是深沉的墨藍色。
待產室裡還有兩個孕婦，都在低聲呻吟。張巧妍躺在病床上，宮縮越來越規律，疼痛也漸漸加劇。她咬著嘴唇，努力不發出聲音。
李俊傑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每次宮縮來臨時，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裡。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更緊地回握。
“俊傑，”張巧妍在疼痛間隙虛弱地說，“你給海洋和思雨打個電話吧，別讓他們擔心。”
“現在打太早了，天還沒亮。”
“打吧。”張巧妍說，“他們知道了會來的。”
李俊傑只好拿出手機。先打給宋海洋，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宋海洋聲音含糊，顯然在睡覺。
“海洋，巧妍要生了，我們在醫院。”
“甚麼？！”電話那頭傳來窸窣聲，“哪家醫院？我馬上來！”
“婦幼保健院，你別急，還早呢……”
話沒說完，電話已經掛了。李俊傑苦笑，又打給劉思雨。劉思雨倒是清醒得快，說立刻過來。
王英一直沒閒著。她拿出保溫杯，倒出紅糖水喂張巧妍喝：“喝點，補充體力。等會兒疼起來，就喝不下了。”
又拿出煮雞蛋，剝好遞給李俊傑：“你也吃點，一晚上沒睡，得有力氣。”
李俊傑哪有胃口，但看著母親擔憂的眼神，還是接過來，機械地往嘴裡塞。
天漸漸亮了。窗外從墨藍轉為深灰，再轉為魚肚白。待產室裡的人多起來，醫生護士交接班，腳步聲，說話聲，推車聲。
張巧妍的宮縮頻率變成了五六分鐘一次。疼的時候她忍不住呻吟出聲，額頭上全是汗。李俊傑不停地給她擦汗，王英在一邊指導她呼吸。
宋海洋和劉思雨幾乎是前後腳到的。兩人都穿著隨便，顯然是匆忙出門。
“怎麼樣了？”宋海洋問。
“開三指了。”李俊傑聲音沙啞，“醫生說快了。”
劉思雨把帶來的東西放下——有水果，有能量飲料，還有一床小毯子。
“嫂子，疼得厲害嗎？”她輕聲問張巧妍。
張巧妍勉強笑笑：“還行……能忍。”
又一陣宮縮襲來，她的臉瞬間扭曲，手死死抓著床欄。李俊傑趕緊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在。”
七點，醫生又來檢查：“開四指了，可以進產房了。”
產房的門在眼前關上。李俊傑被攔在外面，護士說家屬不能進，讓他等著。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俊傑的心像被甚麼攥住了。他站在門外，透過門上的小窗戶往裡看，但甚麼也看不見。
王英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別擔心，醫生說了，巧妍條件好，能順產。”
“我知道。”李俊傑說，但眼睛還盯著那扇門。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產房裡偶爾傳來其他產婦的喊叫聲，每一聲都讓李俊傑的心揪緊。他不知道張巧妍在裡面怎麼樣，疼不疼，怕不怕。
宋海洋拉他在長椅上坐下：“坐著等，你站著也沒用。”
李俊傑坐下，但坐不住，很快又站起來，在走廊裡來回踱步。他看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走，慢得讓人心焦。
八點，九點，十點……
王英一直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佛珠，閉著眼睛默默祈禱。劉思雨去買了幾瓶水回來，但沒人喝得下。
“怎麼還沒訊息……”李俊傑第無數次看錶。
“才三個小時，正常。”宋海洋說，“曉紅生樂樂的時候，疼了八個小時呢。”
八個小時。李俊傑不敢想張巧妍還要疼多久。
十一點半，產房的門終於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李俊傑立刻衝上去：“護士，我妻子怎麼樣了？”
“宮口全開了，正在生。”護士說，“情況正常，你們再等等。”
門又關上了。李俊傑靠在牆上，感覺渾身脫力。
時間繼續流逝。中午了，走廊裡的光線從斜射變為直射，明亮得刺眼。李俊傑沒吃早飯，也沒吃午飯，但一點不覺得餓。
王英勸他：“俊傑，吃點東西吧。”
“吃不下。”李俊傑搖頭，“媽，您吃吧，別餓著。”
“我也吃不下。”王英嘆氣。
劉思雨買來了盒飯，但四個人誰都沒動。盒飯在椅子上慢慢變涼。
下午一點，兩點……
李俊傑覺得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他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想張巧妍疼不疼，想孩子會不會有事，想父親如果還在該多好，想自己能不能做個好爸爸。
產房裡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那哭聲穿透門板，清晰地傳到走廊裡。李俊傑愣住了，王英猛地站起來，宋海洋和劉思雨也圍過來。
哭聲持續著，響亮，有力，充滿生命力。
產房的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包裹好的嬰兒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恭喜，是個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李俊傑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看著護士懷裡那個小小的、紅撲撲的嬰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王英已經哭出聲來：“男孩……是男孩……太好了……”
“產婦還在裡面觀察，等會兒送回病房。”護士說，“你們可以先看看孩子。”
她把嬰兒遞過來。李俊傑顫抖著手接過，那麼小，那麼軟，在他臂彎裡輕得像片羽毛。嬰兒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但五官端正，能看出張巧妍的影子。
“寶寶……”李俊傑輕聲叫，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包被上。
懷裡的嬰兒似乎感覺到了，動了動，發出小貓一樣的哼聲。
“他動了！”李俊傑又哭又笑，“媽，您看，他動了！”
王英湊過來看，眼淚不停地流：“像，像俊傑小時候……鼻子像，嘴巴像……”
宋海洋和劉思雨也圍過來，都紅了眼眶。
“恭喜啊俊傑！”宋海洋拍他的肩，“當爸爸了！”
“謝謝，謝謝你們……”李俊傑語無倫次，眼睛捨不得從孩子臉上移開。
這時，產房的門又開了。張巧妍被推出來，臉色蒼白，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但眼睛亮得驚人。
“巧妍！”李俊傑抱著孩子走過去，“你看，我們的兒子。”
張巧妍虛弱地笑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臉：“他……好嗎？”
“好，特別好。”李俊傑彎腰，在她額頭印下一吻，“辛苦你了，巧妍，謝謝你。”
張巧妍搖搖頭，眼睛一直看著孩子：“讓我抱抱。”
護士幫忙調整姿勢，把孩子放到她臂彎裡。小小的嬰兒在她懷裡，竟然停止了哼唧，安靜下來。
“他知道是媽媽。”王英抹著眼淚說。
回病房的路上，李俊傑推著輪椅，張巧妍抱著孩子，王英、宋海洋、劉思雨跟在後面。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明亮而溫暖。
病房是單人間，很安靜。護士幫張巧妍躺好，又指導她怎麼餵奶。小傢伙本能地尋找，很快含住，開始吮吸。
“真聰明。”護士笑，“第一口就吃上了。”
李俊傑站在床邊，看著妻子和孩子，心裡滿得快要溢位來。這就是他的家了——他的妻子，他的兒子，還有守在門口的母親和朋友。
窗外的天空湛藍，陽光燦爛。這個冬天的下午，因為一個新生命的降臨，變得格外明亮，格外溫暖。
而李俊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他要做丈夫，做父親，做這個家的支柱。
他會做好的，他對自己說。為了懷裡的這個小生命，為了床上虛弱的妻子，為了門口年邁的母親，他會努力，會堅強，會把這份幸福牢牢守護住。
嬰兒吃飽了，打了個小小的嗝，然後在媽媽懷裡睡著了。張巧妍也累了，閉上眼睛休息。
李俊傑輕輕給她蓋好被子，又俯身看了看兒子。小傢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柔。
他在心裡輕聲說：兒子，歡迎來到這個世界。爸爸會好好愛你，好好愛媽媽，好好愛這個家。
陽光透過病房窗戶照進來，灑在一家三口身上，溫柔，寧靜，充滿了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