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午後,秋陽明媚。
誠達裝飾的辦公室裡,李俊傑正在審閱一份設計圖紙。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宋海洋發來的資訊:“晚上有空沒?出來喝一杯。”
李俊傑看了看日程表,回覆:“行,老地方?”
“老地方,七點。”
放下手機,李俊傑繼續工作。最近公司接了新專案,是為一家高階月子中心做室內設計。他看得仔細,對燈光、材質、安全細節都反覆推敲。
劉思雨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檔案:“李總,這幾份合同需要您簽字。”
李俊傑接過來,一邊看一邊問:“上次說的助學基金,章程擬好了嗎?”
“擬好了,下午發您郵箱。”劉思雨說,“對了,下週三裝飾協會有個慈善晚宴,您收到邀請函了嗎?”
“收到了。”李俊傑簽完字,把檔案遞還給她,“你跟我一起去吧,多認識些人。”
“好。”劉思雨接過檔案,猶豫了一下,“李總,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我昨天參加一個行業聚會,碰到華豐集團的劉董了。”劉思雨頓了頓,“就是……劉小紅女士。”
李俊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神色平靜:“然後呢?”
“她看見我,遠遠就避開了。”劉思雨說,“後來我聽人說,她現在很少參加社交活動,集團的事也基本不管了,整天在家養花弄草。”
李俊傑沉默了幾秒,點點頭:“知道了。”
劉思雨觀察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李總,您不介意我提起她吧?”
“不介意。”李俊傑笑了笑,“都是過去的事了。她過她的日子,我們過我們的,互不打擾,挺好。”
劉思雨鬆了口氣:“那就好。那我先去忙了。”
她離開後,李俊傑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秋日的陽光給玻璃幕牆鍍上一層金色。
劉小紅。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生活裡了。上次聽到她的訊息,還是孟一帆綁架案之後。據說她嚇得不輕,連夜搬回了蘇家老宅,深居簡出。
李俊傑想起那次在餐廳的家長會面。劉小紅穿著精緻的套裝,妝容一絲不苟,說話刻薄尖銳。那時候她看他的眼神,充滿了不屑和敵意。
現在想來,那份敵意裡,或許也摻雜著對自己婚姻的不滿,對蘇亦歡這個“私生女”的複雜情緒,還有豪門貴婦常年累積的怨氣。
但那些都和他無關了。
李俊傑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工作。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溫暖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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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亦歡書店”裡。
蘇亦歡正在整理新到的書。秋天的午後,店裡客人不多,只有兩三個讀者坐在窗邊安靜閱讀。咖啡機發出輕微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拿鐵的香氣。
門上的風鈴響了,蘇亦歡抬頭,看見蘇自雲推門進來。
“爸?”她有些意外,“您怎麼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蘇自雲穿著休閒裝,氣色不錯,“今天生意怎麼樣?”
“還行。”蘇亦歡擦擦手,給他倒了杯溫水,“您坐。怎麼沒讓司機跟著?”
“我自己走走,鍛鍊身體。”蘇自雲在窗邊的位置坐下,環顧書店,“你這兒越來越像樣了。”
蘇亦歡笑了:“慢慢來唄。對了,您最近身體怎麼樣?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吃了。”蘇自雲擺擺手,“你現在怎麼跟你妹妹似的,見面就問我吃藥沒。”
“關心您嘛。”蘇亦歡在他對面坐下,“劉姨……她還好嗎?”
提到劉小紅,蘇自雲神色淡了些:“她啊,在家養花呢。最近迷上多肉,陽臺上擺滿了。醫生說這樣也好,有點事做,心情能平靜些。”
蘇亦歡點點頭,沒再多問。她和劉小紅的關係,始終隔著層說不清的隔閡。但現在的她,已經能平靜地接受這種距離——不是所有關係都能親密無間,保持適當的距離,對彼此都好。
“亦歡,”蘇自雲喝了口水,忽然說,“你那個男朋友……周老師,甚麼時候帶回家吃個飯?”
蘇亦歡臉一紅:“爸,我們才交往沒多久呢。”
“交往沒多久,人家就天天來給你做飯。”蘇自雲笑,“我雖然老了,但不糊塗。他是個實在人,對你好,我看得出來。”
“您怎麼知道……”蘇亦歡驚訝。
“你王叔告訴我的。”蘇自雲說,“他說好幾次看見周老師在你這兒,忙前忙後的。還說你最近氣色好多了,臉上有笑了。”
蘇亦歡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是啊,和周小兵在一起後,她確實輕鬆了很多。他不問她的過去,不給她壓力,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
“下個月吧。”她輕聲說,“下個月我帶他回家吃飯。”
“好。”蘇自雲欣慰地點頭,“到時候我讓你劉姨……算了,就咱們幾個,簡單吃頓飯。”
他又坐了會兒,喝了杯茶,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著女兒:“亦歡,你過得好,爸就放心了。”
蘇亦歡站在門口,看著父親慢慢走遠的背影。秋日的陽光裡,那個曾經強勢威嚴的男人,背影顯得有些佝僂,腳步也慢了。
但她知道,他現在是真正輕鬆了。不用再在商場廝殺,不用再戴著面具生活,可以像個普通老人一樣,散散步,喝喝茶,關心兒女的生活。
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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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俊傑和宋海洋約在常去的那家小酒館。酒館不大,但很安靜,老闆認識他們,特意留了靠窗的位置。
“兩瓶啤酒,幾個小菜。”宋海洋熟門熟路地點單。
等菜的時候,宋海洋打量著李俊傑:“氣色不錯啊,最近睡得挺好?”
“還行。”李俊傑笑,“巧妍現在晚上起夜多,我睡得淺,她一醒我就知道。”
“當爸爸了就是不一樣。”宋海洋感慨,“當年曉紅懷樂樂的時候,我也這樣,晚上有點動靜就醒。”
啤酒上來了,兩人碰了碰杯。
“對了,”宋海洋喝了一口,說,“我昨天見到趙娟了。”
李俊傑愣了一下:“蘇亦歡那個養母?”
“嗯,在菜市場碰見的。”宋海洋說,“她拉著我問了半天你的情況,問巧妍懷孕了沒有,問你現在過得怎麼樣。我說都挺好,她才放心似的。”
李俊傑沉默地喝酒。趙娟,那個曾經在他和蘇亦歡婚姻裡攪和、在蘇亦歡身世問題上遮遮掩掩的女人。他對她沒甚麼好感,但也沒甚麼恨意了。
“她現在怎麼樣?”他問。
“老樣子。”宋海洋說,“兒子送外賣,她和蘇昌平靠退休金過日子。聽說蘇自雲還按月給他們打錢,數額少了些,但夠生活。”
“蘇自雲倒是守信。”李俊傑淡淡地說。
“畢竟是養了蘇亦歡這麼多年。”宋海洋嘆氣,“不過趙娟現在老實多了,見人就誇蘇亦歡有出息,自己開了書店。我猜她是怕蘇自雲斷了那筆錢。”
李俊傑笑了笑,沒說話。人性就是這樣複雜,有算計,有自私,但也有那麼一點點真心。趙娟對蘇亦歡,或許沒有母女之情,但二十多年的朝夕相處,總歸有些牽掛。
菜上來了,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工作轉到家庭,再轉到即將出生的孩子。
“名字取好了嗎?”宋海洋問。
“取好了,男孩叫李旭陽,女孩叫李婉清。”李俊傑說,“小名康康或悅悅。”
“好聽。”宋海洋舉杯,“來,預祝你們家添丁進口,一切順利。”
“謝謝。”
酒過三巡,宋海洋忽然壓低聲音:“還有件事……孟一帆在裡頭表現不錯,可能還能減刑。”
李俊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夾菜:“哦。”
“你就這反應?”宋海洋驚訝。
“不然呢?”李俊傑放下筷子,“他判了五年,表現好減刑,是法律的事。我和巧妍的日子,是我們的事。只要他以後不再來打擾我們,他在裡頭怎麼樣,和我無關。”
宋海洋看著他,良久,笑了:“俊傑,你是真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李俊傑望向窗外。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溫柔而寧靜,“人不能總活在過去的恩怨裡。我現在有妻子,有孩子,有母親要照顧,有公司要經營。這些才是我的生活。”
宋海洋點點頭,不再多說。兩人繼續喝酒,聊起別的。聊宋樂樂上幼兒園的趣事,聊鄭曉紅想開個烘焙工作室的打算,聊行業裡的一些新鮮事。
酒館裡人漸漸多起來,熱氣騰騰,喧鬧而溫暖。這是最普通的人間煙火,是李俊傑現在最珍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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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蘇亦歡關了書店的門。周小兵今晚學校有教研活動,不能來,她一個人慢慢走回公寓。
路上經過一家嬰兒用品店,櫥窗裡擺著可愛的連體衣和小鞋子。她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店員走出來招呼:“小姐,需要甚麼嗎?我們最近有新款。”
蘇亦歡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她繼續往前走。秋夜的風有些涼,她裹緊了外套。
手機響了,是周小兵:“我結束了,你到家了嗎?”
“在路上了。”
“吃飯了嗎?”
“吃了,自己煮的面。”
“那就好。明天我過去,給你燉湯。”
“好。”
簡單幾句對話,卻讓蘇亦歡心裡暖暖的。她想起李俊傑和張巧妍,想起今天父親說的話,想起這些日子聽到的關於劉小紅、關於趙娟、關於孟一帆的訊息。
所有人,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劉小紅在豪宅裡養花弄草,用精緻的瓷盆裝著一株株多肉植物。那些植物生長緩慢,但堅韌,只要給點陽光和水,就能活。
蘇自雲放下集團事務,偶爾來書店坐坐,喝杯女兒泡的茶。他學會了用智慧手機,會拍書店的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女兒的書店”。
趙娟和蘇昌平在老舊小區裡過著平凡日子,算計著退休金,期待著兒子哪天能結婚生子。他們或許還會提起蘇亦歡,語氣複雜,但不再有那麼多算計。
孟一帆在監獄裡勞動改造,表現好可以減刑。等他出來時,已經是幾年後,那時候物是人非,恩怨也該淡了。
而她自己,守著一個小書店,有一個踏實可靠的男朋友,和父親的關係緩和,和妹妹親近。日子平靜,充實,是她曾經不敢奢望的安穩。
蘇亦歡走到公寓樓下,抬頭看。十六樓的窗戶黑著,那是她的家,不大,但乾淨,溫暖。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住在蘇昌平家那個小房間裡。窗戶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冬天冷得像冰窖。那時候她總想,甚麼時候能有個自己的家呢?
現在,她有了。
電梯上行,鏡面裡映出她的臉。三十歲的女人,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平靜,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樣,真的挺好。
時間像一條河,緩緩流淌。那些曾經激烈的愛恨,尖銳的衝突,都被水流沖刷,磨平了稜角。不是遺忘,是沉澱。沉澱在河底,成為河床的一部分,託著河水繼續向前流。
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河段裡,找到了適合的流速和方向。
蘇亦歡開啟家門,開燈。溫暖的燈光灑滿小小的空間。她換鞋,洗手,燒水,準備泡杯茶。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有的故事熱烈,有的故事平淡,有的故事曲折,有的故事簡單。
但最終,所有的故事都會走向同一個終點——在時間的河流裡,找到平靜,找到歸宿,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點點光和暖。
蘇亦歡端起茶杯,走到窗前。夜色溫柔,秋風輕拂。
她輕聲說:“這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