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來得遲。六點半,天還是濛濛的灰藍色,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晨練的老人和趕早班的行人。蘇亦歡推開“亦歡書店”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她放下揹包,先給門邊的幾盆綠植澆水。綠蘿長得茂盛,藤蔓已經垂到了書架旁;一盆君子蘭打了花苞,估計春節前後能開。蘇亦歡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花苞,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開啟店裡的燈,暖黃色的燈光逐一亮起,照亮了這個不到八十平米的空間。書架整齊排列,書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咖啡角的機器靜靜待命,空氣中隱約殘留著昨天咖啡豆的香氣。
蘇亦歡換上圍裙,開始一天的準備工作。她先檢查了一遍書架,把昨天顧客翻閱後沒有歸位的書放回原處。指尖劃過書脊時,她會停下來看看書名——有些書是她精心挑選的,每一本她都記得為甚麼選它。
七點,她開啟咖啡機預熱,研磨咖啡豆。豆子的香氣隨著機器的嗡嗡聲瀰漫開來。接著是擦拭桌椅,檢查洗手間的衛生紙和洗手液,把今日推薦的幾本書擺到門口的小展示架上。
做完這些,七點半。她給自己做了杯拿鐵,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著,等第一波顧客。
書店九點正式營業,但總有幾個熟客會提早來。比如那位退休的語文老師陳老先生,每天八點準時到,點一杯黑咖啡,坐在固定的位置看報紙;還有附近高中的學生小敏,週末早上會來看書備考,很安靜的一個女孩。
八點過五分,陳老先生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蘇老闆早啊。”他笑著打招呼。
“陳老師早,還是老樣子?”蘇亦歡站起身。
“老樣子。”陳老先生摘下圍巾,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蘇亦歡熟練地做了杯黑咖啡,端過去時附贈了一塊昨天烤剩的小餅乾。陳老先生道了謝,展開帶來的晨報。
八點二十,小敏也來了。她揹著沉甸甸的書包,見到蘇亦歡靦腆地笑了笑:“歡姐早。”
“早,吃早飯了嗎?”蘇亦歡問。
“吃了。”小敏說著,從書包裡掏出保溫杯,“我自己帶了水。”
“去吧,老位置給你留著。”蘇亦歡指了指裡間靠牆的那張小桌子。
小敏輕車熟路地走過去,放下書包,開始學習。那個位置燈光好,又安靜,是蘇亦歡特意給她留的。
九點整,蘇亦歡把門口“休息中”的牌子翻到“營業中”。風鈴再次響起,今天的第一個散客是個年輕女孩,在暢銷書架前徘徊了很久,最後買了本小說。
上午的時光在煮咖啡、收銀、整理書籍中慢慢流淌。十點多,來了一對母子,母親想給孩子選幾本課外書。蘇亦歡根據孩子的年齡和興趣推薦了幾本,母子倆很滿意,買走了三本。
送走他們,蘇亦歡看了眼牆上的鐘。十點半,該準備中午的簡餐了。書店提供簡單的三明治和沙拉,都是她自己做的。雖然種類不多,但用料實在,漸漸也有了一些固定的食客。
她正要去後廚準備,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位中年女士,穿著得體,神色有些疲憊。
“請問有關於心理學的書嗎?”女士問,“適合普通人看的,不要太專業。”
蘇亦歡想了想,帶她走到心理學專區,挑了幾本:“這本是關於情緒管理的,比較通俗。這本是講親子關係的,如果您家裡有孩子可能會感興趣。還有這本,”她拿起一本淺藍色封面的書,“是關於自我成長的,很多顧客反映看了有幫助。”
女士翻了翻,最後三本都買了:“謝謝,我最近……確實需要看看這類書。”
“不客氣。”蘇亦歡溫聲說,“看書是好事,能讓人平靜。”
女士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付了錢離開。
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是書店最忙的時候。附近公司的白領會來買咖啡和三明治,有些會坐在店裡吃完再走。蘇亦歡忙而不亂,做咖啡、加熱三明治、收銀,偶爾和熟客聊幾句天氣或最近的新書。
一點過後,店裡重新安靜下來。蘇亦歡給自己做了份沙拉,坐在櫃檯後面慢慢吃。窗外陽光正好,照在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
她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那時候她剛離婚,剛知道自己的身世,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每天醒來不知道要做甚麼,要去哪裡,能相信誰。
而現在,她坐在這裡,有自己的書店,有穩定的生活,有清晰的方向。
時間真的能改變很多。
下午兩點多,蘇亦菲來了。她今天調休,揹著個帆布包,一進門就嚷嚷:“姐,凍死了凍死了,快給我杯熱可可。”
“來了。”蘇亦歡笑著起身,去給她做熱飲。
蘇亦菲脫了外套,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從帆布包裡掏出幾本書:“給你帶的,圖書館處理下來的舊書,品相都還不錯。我看有幾本文學類的,你應該喜歡。”
蘇亦歡接過看了看,果然都是好書。一本是八十年代出版的散文集,紙張已經泛黃,但儲存完好;還有兩本外國小說,封面設計很別緻。
“謝謝啊。”她說,“正好可以充實一下二手書區。”
“客氣甚麼。”蘇亦菲接過熱可可,滿足地喝了一大口,“對了,我還有個訊息。下個月市裡要辦讀書月活動,我們圖書館是承辦方之一。我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合作?可以在你店裡辦個小型的讀者沙龍,我們提供場地費和講師費。”
蘇亦歡眼睛一亮:“真的?甚麼主題?”
“初步定的是‘女性寫作’。”蘇亦菲說,“會請幾位本地的女作家來分享。我覺得挺適合你這兒的氣氛的。”
“好啊。”蘇亦歡幾乎沒猶豫,“具體需要我做甚麼?”
“提供場地,幫忙宣傳,現場接待。”蘇亦菲說,“細節我下週給你方案。對了,還能給你書店帶一波客流,說不定能發展些長期顧客。”
“那太好了。”蘇亦歡真心地說,“亦菲,謝謝你總是想著我。”
“你是我姐嘛。”蘇亦菲理所當然地說,“再說了,你這書店現在可是咱們這片區的小文化地標了,我得好好利用。”
姐妹倆相視一笑。血緣是奇妙的,有些人相處幾十年還是陌生人,有些人認識不久卻彷彿已經做了半輩子姐妹。
下午三點,又來了幾個顧客。蘇亦菲主動幫忙,在咖啡角打下手。她雖然不常來,但對書店的流程已經很熟悉,知道哪種豆子做甚麼咖啡,知道三明治要怎麼加熱才好吃。
“可以啊,”蘇亦歡打趣她,“都能來我這打工了。”
“那是。”蘇亦菲得意地說,“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妹妹。”
四點多,店裡暫時沒客人。蘇亦菲說要整理一下二手書區,蘇亦歡就去後廚準備晚上要用的食材。姐妹倆各忙各的,偶爾說幾句話,氣氛寧靜而融洽。
整理書架時,蘇亦菲忽然想起甚麼,隨口說:“對了姐,我今天聽單位同事聊天,說李俊傑的公司接了個大專案,挺厲害的。”
蘇亦歡正在切西紅柿的手頓了頓。
只有那麼一瞬,刀刃在案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她繼續切,西紅柿被均勻地分成小塊,汁水滲出,在案板上留下淡淡的紅色。
“是嗎。”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蘇亦菲從書架後探出頭,小心地觀察姐姐的表情。她不是故意提起的,只是覺得這個訊息或許姐姐會想知道——或者不想知道。但無論如何,她應該讓姐姐知道。
蘇亦歡把切好的西紅柿裝進保鮮盒,洗淨手,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沒有懷念,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波瀾。就像聽到一個久未聯絡的老同學的訊息,知道對方過得不錯,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公司一直做得不錯。”蘇亦歡平靜地說,“以前就是這樣,認真,負責,客戶信任他。”
蘇亦菲放下手中的書,走過來:“姐,你……”
“我沒事。”蘇亦歡打斷她,笑了笑,“真的。亦菲,我早就不在意了。”
她說的是實話。剛離婚那會兒,每次聽到李俊傑的訊息,心都會揪著疼。後來時間長了,疼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某一天突然發現,再聽到他的名字,心裡已經沒甚麼感覺了。
不是刻意忘記,而是真正放下。
就像手上曾經有過一道很深的傷口,疼了很久,後來結痂,脫落,留下淡淡的疤。疤還在,但已經不疼了。你可以看著它,想起那道傷口是怎麼來的,但不會再有當時的痛感。
“他現在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蘇亦歡繼續說,語氣坦然,“聽說他快結婚了,挺好的。那個人……叫張巧妍是吧?我見過一次,是個好姑娘。”
蘇亦菲驚訝:“你見過?”
“在社群活動上,遠遠見過。”蘇亦歡說,“她很細心,對老人家特別有耐心。李俊傑需要這樣的伴侶,踏實,溫暖。”
她說這些話時,眼神清澈,沒有一絲勉強或偽裝。她是真的釋然了,真的祝福了。
蘇亦菲看了姐姐好一會兒,終於相信她是真的走出來了。她鬆了口氣,又有些心疼——要走出來,得經歷多少內心的掙扎和重建啊。
“姐,你現在這樣真好。”她輕聲說。
“我也覺得。”蘇亦歡微笑,“雖然書店不大,雖然每天忙忙碌碌,但很踏實。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知道明天要做甚麼,知道未來大概是甚麼樣子。這種知道的感覺,很好。”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照進書店,在木質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影。書架上的書脊在光裡閃閃發亮,咖啡機的金屬部件反射著溫暖的光澤。
有顧客推門進來,是個常來的大學生,說要買上次看中的那本詩集。蘇亦歡去給他找書,蘇亦菲繼續整理書架。
風鈴叮噹作響,熱可可的香氣在空氣中飄蕩,書頁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這就是蘇亦歡現在的生活。簡單,充實,平靜。
她不再是誰的妻子,不再是誰的女兒,只是她自己——書店老闆蘇亦歡。每天早起開門,煮咖啡,整理書籍,和顧客聊天,打烊後算賬,然後回家。
週末偶爾和蘇亦菲逛街,或者去圖書館聽講座。最近還在考慮養只貓,讓書店更有生氣。
生活像一條平靜的河,緩緩向前流淌。沒有驚濤駭浪,沒有大起大落,只有日復一日的安穩。
而關於過去的那些人和事,已經成了河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圓潤,靜靜地躺在那裡,不再鋒利,不再傷人。
傍晚六點,蘇亦歡開始做打烊的準備。蘇亦菲幫她清點今天的營業額,把零錢整理好。
“今天不錯啊,”蘇亦菲看著賬本,“比上週同期多了百分之十五。”
“嗯,週末通常好些。”蘇亦歡說,“下週要是降溫,可能還會更好——大家更願意待在室內。”
“對了,周小兵老師今天沒來?”蘇亦菲忽然問。
蘇亦歡手裡的動作停了停:“他今天學校有事。”
“哦。”蘇亦菲意味深長地看了姐姐一眼,沒再追問。
周小兵是附近小學的老師,也是書店的常客。最近來得有點頻繁,而且總是挑蘇亦歡不太忙的時候來,一坐就是一下午。蘇亦菲見過他幾次,覺得人不錯,文質彬彬,說話有分寸。
但姐姐好像還沒甚麼特別的意思,總是客客氣氣的,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姐,”蘇亦菲忍不住說,“周老師人挺好的。”
“我知道。”蘇亦歡平靜地說,“但亦菲,我不急。真的。”
她是真的不急。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她比誰都清楚,感情不能勉強,不能將就。現在的生活她已經很滿足,有沒有愛情,隨緣就好。
鎖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燈亮起來,櫥窗的暖光透出來,照亮了一小片人行道。
蘇亦歡把鑰匙放進口袋,和蘇亦菲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風凜冽,她拉緊了圍巾。
“姐,下週奶奶生日,爸說想一家人吃頓飯。”蘇亦菲說,“你去嗎?”
蘇亦歡想了想:“去吧。畢竟是一家人。”
“那劉姨……”
“她要是給我臉色看,我就當沒看見。”蘇亦歡笑笑,“吃頓飯而已,我能應付。”
蘇亦菲挽住她的胳膊:“我陪你。”
姐妹倆的身影在路燈下拉長,漸漸走遠。
書店靜靜地立在夜色中,玻璃門上掛著“休息中”的牌子。但明天一早,它又會亮起燈,煮起咖啡,迎接新的一天。
而蘇亦歡,也會繼續她的生活。平淡,充實,自有它的滋味。
那些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未來的,慢慢來。
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