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側面的小門緩緩開啟一條縫,晨光從縫隙中透入,照亮了門邊的一小片地面。
指揮車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警官舉起手示意安靜,目光緊盯著監控螢幕。熱成像畫面顯示,門內有一個人的輪廓,正小心翼翼地向外張望。
是孟一帆。
他戴著帽子,半個身子藏在門後,警惕地觀察著倉庫外的環境。晨光中,他的側臉輪廓隱約可見,眼神中透著不安和懷疑。他在門口站了足足三分鐘,像是在確認甚麼,然後才退回門內,將門重新關上。
“他起疑心了。”王警官低聲說,“可能聽到了甚麼動靜,或者只是例行檢查。”
李俊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會不會發現我們?”
“應該沒有。我們的車輛都停在視覺死角,狙擊手的位置也很隱蔽。”王警官仔細分析著監控畫面,“但他明顯很緊張,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
“甚麼意思?”
“緊張的人容易犯錯,但也可能做出極端行為。”王警官神色凝重,“我們需要做好準備,他可能會提前行動。”
話音剛落,李俊傑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又是一個陌生號碼,但這次不是網路電話,而是一個普通的手機號。
王警官立刻示意技術人員準備追蹤,然後對李俊傑點點頭:“接,開擴音,儘量拖延時間。”
李俊傑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喂?”
“李俊傑。”孟一帆的聲音直接從聽筒傳來,沒有經過變聲處理,但沙啞得厲害,“你報警了。”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李俊傑的心猛地一沉:“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錢和證據我都在準備,你說中午交易...”
“別裝了!”孟一帆突然咆哮起來,聲音裡透著瘋狂,“我看到外面有動靜,你一定報警了!我警告過你,報警就撕票!”
“我沒有報警!”李俊傑急忙否認,“我只是在準備你要的東西。五百萬現金需要時間,舊鈔更難找,我已經在儘量協調了...”
“那外面是甚麼?”孟一帆厲聲打斷他,“你以為我是傻子嗎?我聽到聲音了,有車,還有人!”
王警官迅速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遞給李俊傑:“可能是夜間巡邏的保安”。
李俊傑立刻照說:“那可能是工業區的夜間巡邏車。你知道這裡有很多廢棄廠房,經常有保安來巡查...”
“閉嘴!”孟一帆的聲音更加激動,“我現在改主意了。你馬上過來,一個人,帶著錢和證據。就現在!否則你就等著給你的未婚妻收屍吧!”
“現在?可是錢還沒準備好...”
“我不管!半小時內,我要見到你出現在倉庫門口。一個人來,如果我看到第二個人,她就死定了!”孟一帆歇斯底里地喊道,“記住,我要的不僅僅是錢,還有你父親留下的證據!所有的證據!”
電話被猛地結束通話,只剩下忙音。
指揮車內一片寂靜。技術人員抬頭報告:“通話時間太短,只能確定訊號確實來自這個倉庫,無法精確定位。”
王警官臉色嚴峻:“他提前行動了。李先生,你必須按他說的做,否則人質真的有危險。”
“可是錢...”李俊傑焦急地說,“我只準備了不到兩百萬現金,而且都是新鈔。那些證據...我父親留下的日記本我帶來了,但那算不上甚麼法律證據。”
“用假鈔。”王警官當機立斷,“我們準備了一部分道具鈔票,可以混在真鈔裡。至於證據...把日記本帶上,那是你手裡唯一可能符合他要求的東西。”
“如果他發現錢是假的呢?”
“那我們就必須在他發現之前控制住他。”王警官語氣堅決,“特警隊已經做好強攻準備。你進去後,儘量把他引到門口附近,給我們創造機會。”
李俊傑看著王警官,眼神複雜:“如果...如果我進去了,他直接開槍呢?”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王警官直視李俊傑的眼睛:“這是風險。但如果我們不按照他的要求做,他可能會立刻傷害張小姐。李先生,你必須做出選擇。”
李俊傑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晨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陰影。幾秒鐘後,他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我去。但請你們一定保證巧妍的安全。”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王警官鄭重承諾,“特警隊已經就位,狙擊手有清晰的視野。一旦有機會,我們會立刻行動。”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突然傳來外圍警戒組的緊急彙報:“王隊,有一輛白色轎車正快速接近封鎖區域!我們試圖攔截,但對方沒有減速!”
王警官抓起對講機:“車牌號?車型?”
“車牌是本市牌照,車型是本田飛度,白色...等等,駕駛員是女性,她在減速...”
指揮車的車窗突然被敲響,一個警員焦急地報告:“王隊,是蘇亦歡!她闖進來了!”
李俊傑猛地轉頭,透過車窗,他看到那輛熟悉的白色本田飛度正衝破警戒線,朝著倉庫方向疾馳而來。車開得很猛,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但速度絲毫未減。
“攔住她!”王警官下令。
兩輛警車試圖上前攔截,但蘇亦歡猛地打方向盤,從兩車之間穿了過去。她的車技並不算好,車子差點失控,但她還是穩住了方向,繼續衝向倉庫。
在距離倉庫約五十米的地方,她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還沒完全停穩,她就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晨光中,她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白色襯衫,頭髮在晨風中有些凌亂。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異常堅定。她朝著倉庫方向,用盡全力大喊:
“孟一帆!我來了!你不是恨我嗎?你不是要報復蘇家嗎?我才是蘇自雲的女兒!你放了她,我換她!”
她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帶著絕望的勇氣和決絕的贖罪。倉庫周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指揮車內,李俊傑不可置信地看著蘇亦歡的身影。她站在那裡,面對著可能藏著槍口的倉庫,沒有絲毫退縮。
“她在幹甚麼...”李俊傑喃喃道。
王警官迅速反應過來:“快,把她帶回來!太危險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倉庫的門再次開啟,這次開得更大一些。孟一帆出現在門口,他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刃在晨光中閃著寒光。他的目光越過蘇亦歡,掃視著周圍,顯然在確認是否只有她一個人。
“蘇亦歡...”孟一帆的聲音嘶啞,“你來幹甚麼?”
“我來換她。”蘇亦歡的聲音在顫抖,但依然清晰,“張巧妍是無辜的,她跟我們的恩怨沒有關係。你要報復,衝我來。”
孟一帆發出一聲怪笑:“你以為你來了,我就會放了她?你太天真了。”
“你不是恨蘇家嗎?我不是你最恨的人嗎?”蘇亦歡上前一步,“當年騙你的是我,輕信你的是我,把你引進我們生活的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跟她無關。”
倉庫內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掙扎。孟一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重新盯著蘇亦歡:“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是很可惜,我現在需要的不只是報復,還有錢。”
“錢我可以給你。”蘇亦歡急切地說,“我爸有很多錢,我可以讓他給你。你要多少?五百萬?一千萬?只要你放了她,我保證你會拿到錢。”
孟一帆的眼神閃爍不定,顯然在考慮這個提議。但很快,他的表情重新變得猙獰:“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你們蘇家的人,都是騙子!”
“那你要怎麼樣才肯相信?”蘇亦歡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你可以綁著我,拿我當人質,讓我爸拿錢來贖。這樣你既能拿到錢,又能報復蘇家,不是更好嗎?”
李俊傑在指揮車裡看著這一切,心如刀絞。他想要衝出去,但王警官緊緊按住他的肩膀:“現在不能動。孟一帆的情緒很不穩定,任何刺激都可能讓他做出極端行為。”
“可是蘇亦歡她...”
“她在為我們創造機會。”王警官低聲說,“她在分散孟一帆的注意力。看,孟一帆的注意力現在完全在她身上,這是我們行動的好時機。”
果然,孟一帆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蘇亦歡身上。他握著刀,一步步走出倉庫,站在門口,與蘇亦歡對峙。兩人之間只有二十多米的距離。
晨光越來越亮,倉庫周圍的景物完全清晰起來。破敗的建築,生鏽的機械,雜草叢生的空地,還有站在空地上那個單薄而決絕的身影。
蘇亦歡看著孟一帆,看著這個她曾經信任過的“表哥”,這個把她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的男人。她感到恐懼,雙腿在發抖,但她沒有後退。
這是她欠李俊傑的,欠張巧妍的,欠所有人的。
倉庫內,隱約傳來女人的啜泣聲。是張巧妍。她聽到了外面的對話,知道有人來救她,也知道那個人正在用自己的安危做交換。
孟一帆顯然也聽到了這個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倉庫內部,臉上掠過一絲煩躁。他再次看向蘇亦歡,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恨意,有懷疑,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動搖。
時間彷彿凝固了。清晨的風吹過,揚起地面的塵土。遠處傳來早班車駛過的聲音,與這裡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李俊傑在指揮車裡,緊緊盯著監控畫面。王警官對著對講機低聲下達指令,特警隊正在悄悄調整位置,尋找最佳的行動時機。
而蘇亦歡站在那裡,等待著孟一帆的回應,等待著命運的裁決。她的手中空無一物,沒有武器,沒有防護,只有一顆贖罪的心和不顧一切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