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午後，陽光正好。亦歡書店裡讀者不多，蘇亦歡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文學書籍。門上的風鈴清脆作響，她抬頭正要說出歡迎光臨，卻愣在了原地。
蘇自雲站在門口，西裝筆挺，與書店的文藝氛圍有些格格不入。他環視著書店，目光從整齊的書架緩緩移到窗邊的閱讀區，最後落在女兒身上。
蘇亦歡放下手中的書，有些不知所措，您怎麼來了？
路過。蘇自雲簡短地回答，踱步走進書店。他的手指輕輕劃過書脊，像是在檢查甚麼重要檔案。生意怎麼樣？
還不錯。蘇亦歡遞上一杯剛泡好的茶，最近客流量穩定，週末經常滿座。
蘇自雲接過茶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牆上掛著的活動照片，都是之前舉辦的沙龍和讀書會。照片裡的蘇亦歡站在讀者中間，笑容自信從容。
這些都是你策劃的？
蘇亦歡點點頭：大部分是。有時候也會和讀者一起商量選題。
一位老顧客推門進來，熟絡地和蘇亦歡打招呼：老闆，上次你推薦的那本《草木春秋》我看完了，寫得真好。最近還有甚麼好書推薦嗎？
蘇亦歡笑著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這本《人間詞話》註釋本不錯，剛好到了新版本。
顧客滿意地買下書離開後，蘇自雲若有所思：你看起來很瞭解他們的喜好。
來的次數多了，自然就記住了。蘇亦歡擦拭著櫃檯，每個常客喜歡看甚麼型別的書，我都大概有數。
蘇自雲慢慢站起身，在書店裡踱步。他仔細看著每排書架的分類標籤，偶爾抽出一本書翻看幾頁。在收銀臺旁邊，他注意到一個小本子，上面記錄著讀者的購書偏好和推薦需求。
這些都是你記的？
嗯，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蘇亦歡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讀者會特意來找我推薦書，記下來下次就能更快幫他們找到想要的。
蘇自雲沉默片刻，突然問道：需要幫忙嗎？
蘇亦歡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用了，爸。現在這樣挺好的。
我不是說錢。蘇自雲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這是華豐集團旗下子公司的採購經理，他們每年都會給員工發圖書券作為福利。如果你有興趣，可以聯絡他。
蘇亦歡接過名片，指尖微微發顫。這是父親第一次用這種方式支援她的事業，不是施捨，而是平等的商業合作。
謝謝爸。她輕聲說，我會好好考慮的。
蘇自雲點點頭，又補充道：另外，我認識幾個文化界的朋友，如果你需要請嘉賓來做講座，我可以幫你牽線。
這時，書店的門又被推開了。周小兵抱著一摞書走進來，看到蘇自雲時明顯愣了一下。
蘇老師，您來了。周小兵禮貌地問候。
蘇自雲打量著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你是？
我是周小兵，在實驗小學教書。周小兵放下書，經常來亦歡這裡買書。
蘇亦歡連忙解釋：周老師幫我們組織過幾場兒童讀書會，很受家長歡迎。
蘇自雲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難得地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很好。
他在書店又待了半個小時，期間有幾個讀者進來買書，都和蘇亦歡親切地交談。有個小女孩甚至跑過來給她看自己剛畫的畫，蘇亦歡耐心地誇獎著，還送了小女孩一枚書籤。
臨走時，蘇自雲在門口駐足：下週你劉阿姨生日，回家吃個飯吧。
蘇亦歡怔住了。這是離婚後父親第一次主動邀請她回家。
她輕聲答應，我會準時到的。
送走父親後，蘇亦歡靠在門邊，心情複雜。她拿起那張名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燙金字型。這不是施捨，而是認可。
隔天，她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對方很客氣，表示確實需要採購一批圖書券作為員工福利，約她面談細節。
見面地點就定在書店。採購經理姓王，是個和藹的中年人。他仔細檢視了書店的環境和圖書種類，表示很滿意。
我們公司每年採購的圖書券面值大概在十萬元左右。王經理說，如果合作愉快，可以考慮長期簽約。
蘇亦歡認真記下要求：請問對圖書種類有甚麼特別要求嗎？
只要是正規出版物都可以。王經理笑道，蘇董特意交代，要尊重你們書店的特色。
送走王經理後，蘇亦歡獨自在書店裡坐了很久。十萬元的訂單，這對她的小書店來說是個不小的數目。更重要的是，這是父親用他的方式在支援她，同時保留了她的尊嚴。
週末，蘇亦歡帶著一束鮮花回到蘇家別墅。劉小紅見到她時表情依然冷淡，但至少沒有出言譏諷。
來了就吃飯吧。劉小紅淡淡地說，轉身走向餐廳。
飯桌上，蘇自雲問起書店的近況。蘇亦歡簡單說了說和華豐子公司合作的事，劉小紅在一旁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那個周老師，人怎麼樣？蘇自雲突然問道。
蘇亦歡筷子一頓：就是普通朋友，經常來書店看書。
蘇自雲點點頭，沒再追問。飯後，劉小紅破天荒地沒有立即離席，而是坐在原處慢慢喝著茶。
書店忙得過來嗎？劉小紅突然開口，要不要請個幫手？
蘇亦歡有些驚訝：目前還應付得來。而且請人又是一筆開銷。
該花的錢還是要花。劉小紅放下茶杯，身體更重要。
這近乎關心的話語讓蘇亦歡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她注意到母親今天穿的是她去年送的那條絲巾。
回家時，蘇自雲送她到門口。下週有個文化產業的座談會，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帶你去。
蘇亦歡點點頭，謝謝爸。
走在回家的路上，蘇亦歡回想今晚的一切。雖然母親的態度依然疏離，但至少不再針鋒相對。父親更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慢慢走近她的世界。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是忙於工作，很少關心她的喜好。如今，他們似乎正在重新認識彼此。
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花店，蘇亦歡走進去買了一盆綠蘿。她打算放在書店的窗臺上，讓它和書店一起成長。
這個夜晚，城市的燈光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