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豐集團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裡,蘇自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清晨的景色。手中的雪茄緩緩燃燒,煙霧在晨光中繚繞。他的目光越過鱗次櫛比的寫字樓,望向城市另一端那個不起眼的街角。
“董事長,這是亦歡小姐書店的最新進展。”助理輕聲走近,將一份檔案放在紅木辦公桌上。
蘇自雲沒有轉身,只是微微頷首。待助理離開後,他才緩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薄薄的檔案。
檔案裡詳細記錄著“亦歡書店”的籌備情況:店鋪選址、裝修進度、首批進貨書目。甚至還附了幾張偷拍的照片——蘇亦歡踩著梯子粉刷牆面,蹲在地上組裝書架,深夜獨自整理書籍。
照片上的女兒穿著樸素的工裝褲,頭髮隨意紮在腦後,臉上沾著油漆,卻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專注神情。
“不成器。”他低聲自語,指尖卻不自覺撫過照片上女兒消瘦的臉頰。
在他規劃的藍圖裡,蘇亦歡本該在華豐集團慢慢成長,最終成為他得力的左膀右臂。而不是在那個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店裡,做著這些毫無前途的雜活。
然而,當他看到蘇亦歡在照片中那雙發亮的眼睛時,心頭竟泛起一絲異樣。這不像他認識的那個總是怯生生的女兒,那個在總裁辦連檔案都整理不好的蘇亦歡。
下午的董事會議上,蘇自雲罕見地走了神。市場總監正在彙報下半年的投資計劃,他的目光卻落在窗外,想起多年前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那時蘇亦歡剛上小學,趙娟帶著她來要生活費。她躲在趙娟身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這個“叔叔”。他讓秘書多給了些錢,她卻小聲說:“謝謝叔叔,我會好好讀書的。”
“董事長?”秘書輕聲提醒,他這才發現全場都在等他做決策。
他迅速恢復了商人的精明,快速瀏覽了檔案後做出指示。但會議一結束,他又忍不住拿出手機,翻看助理剛發來的最新照片。
照片裡,蘇亦歡正在書店門口掛招牌。夕陽為她鍍上一層金邊,她踮著腳,努力將招牌掛正。那個倔強的側影,莫名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叫陳助理過來。”他按下內線電話。
片刻後,一位幹練的年輕人走進辦公室。蘇自雲示意他坐下,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以匿名投資人的名義,聯絡亦歡的書店。”他緩緩說道,“就說看中這個專案的前景,願意提供一筆資金支援她擴大規模。”
陳助理略顯詫異,但很快恢復專業態度:“金額方面?”
蘇自雲沉吟片刻:“一百萬。告訴她,不需要任何抵押,只要按期分紅。”
他特意交代不要透露投資人的身份。一方面是想試探女兒的經營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想給她一個體面的幫助。在他看來,這筆錢足夠讓那個小書店運轉得舒服些,也省得她那麼辛苦。
陳助理領命而去後,蘇自雲再次走到窗前。夜幕降臨,華豐大廈燈火通明,而城市那端的小書店,想必還亮著一盞孤燈。
他忽然想起蘇亦歡離婚後的那段日子。那時她整日以淚洗面,連門都不願出。而現在,她卻在為一個小小的書店奔波勞碌。
這種變化,讓他感到陌生,又隱約有些欣慰。
第二天下午,陳助理準時前來彙報結果。年輕人站在辦公桌前,神色有些為難。
“亦歡小姐拒絕了。”陳助理小心翼翼地說,“這是她的原話。”
蘇自雲接過那張便籤,上面列印著蘇亦歡的回覆: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更想靠自己的能力從頭開始。一家書店不在於規模多大,而在於是否有靈魂。我相信用心經營的小店,也能找到它的知音。”
便籤的末尾,她還特意手寫了一句:“感謝您對一個創業者的尊重。”
蘇自雲反覆讀著這幾行字,指節微微發白。他設想過女兒會欣喜若狂地接受資助,或者謹慎地詢問合作細節,卻沒想到會是這樣乾脆的拒絕。
“她有沒有懷疑投資人的身份?”他沉聲問。
“沒有。亦歡小姐很客氣,但態度很堅決。”陳助理回答,“她說,如果是三個月前,她可能會接受。但現在,她更想靠自己的雙手打拼。”
辦公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蘇自雲揮手讓助理離開,獨自站在暮色漸深的窗前。
靠自己的能力從頭開始。
這句話在他心頭回蕩。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白手起家,在建材市場摸爬滾打,靠著不服輸的勁頭創立了華豐集團。那時的他,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施捨般的幫助。
而現在,他的女兒,竟然說出了和他當年一樣的話。
一絲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湧動。那是驚訝,是困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讚賞。他第一次在蘇亦歡身上看到了獨立和堅韌,看到了不同於商場算計的純粹。
但很快,擔憂取代了這些情緒。創業的艱辛他再清楚不過,尤其是實體書店這種夕陽產業。他彷彿已經看到女兒在經營困境中掙扎的模樣,看到那個小小的書店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搖搖欲墜。
“傻孩子。”他輕聲嘆息,卻不知是在說女兒,還是在說當年的自己。
夜幕完全降臨,辦公室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霓虹映照在他臉上。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蘇亦菲的電話。
“爸?”電話那端傳來小女兒驚訝的聲音。
蘇自雲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姐姐的書店,如果需要幫助,你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再次看向城市的那一端。在那個不起眼的街角,有一盞燈正為夢想而亮。而在這棟最高的寫字樓裡,也有一盞燈,在為那盞燈而守候。
這種守候,笨拙而生澀,卻是一個父親所能給出的,最接近溫柔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