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五十分，黑色的豪華轎車準時停在華豐集團總部大樓前。蘇亦歡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前臺接待員早已接到通知，禮貌地將她引至頂層總裁辦。電梯平穩上升，數字不斷跳動，蘇亦歡看著鏡中那個穿著米色套裝的自己，感覺像是在扮演一個不屬於她的角色。
總裁辦佔據整個頂層，視野開闊，裝修奢華。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略顯侷促的身影。幾位穿著精緻職業裝的員工正在工位前忙碌，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你就是蘇亦歡？”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女子從最裡面的辦公室走出來，胸前的工作證顯示她是總裁辦主任陳琳，“我是陳琳，你的直屬上司。”
蘇亦歡連忙點頭：“陳主任好。”
陳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銳利得像要把人看穿：“跟我來。”
她被帶到一個靠窗的工位，桌上已經擺好了嶄新的電腦和辦公用品。
“你的工作是協助處理總裁辦的日常事務。”陳琳語速很快，“檔案整理、會議安排、接待來訪客人。具體的操作流程，林秘書會教你。”
被稱為林秘書的年輕女子應聲走來，她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妝容精緻，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蘇助理，我先帶你熟悉一下環境。”林秘書的聲音甜美卻疏離。
參觀過程中，蘇亦歡注意到其他員工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還有毫不掩飾的打量。當她走過時，原本的交談聲會突然低下去，等她走遠，又再次響起。
“那位就是董事長的‘特別助理’？”一個細微的聲音飄進她的耳朵。
“聽說以前是商場賣衣服的，真不知道董事長怎麼想的...”
林秘書像是完全沒聽到這些議論，依舊面帶微笑地介紹著各個區域的功能。但蘇亦歡能感覺到，那笑容背後藏著和其他人一樣的疑問。
上午九點，陳琳交給蘇亦歡第一項任務：整理一疊會議記錄並歸檔。
“按照日期和專案分類，錄入電子檔案系統。”陳琳交代得很簡單，“下班前完成。”
蘇亦歡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厚厚的資料夾。裡面的檔案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專業術語和數字，她看得頭暈眼花。努力辨認著潦草的字跡，她試圖理解每一份記錄的內容，卻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商業詞彙都不太明白。
“蘇助理，”林秘書路過她的工位，眉頭微蹙，“這份‘盡職調查報告’應該歸在‘併購專案’類，你怎麼放在‘日常會議’裡了？”
蘇亦歡的臉一下子紅了：“對不起，我不太清楚...”
林秘書嘆了口氣，親自幫她重新分類：“你看，檔案右上角有專案編號，前兩位代表專案型別。像01就是併購專案，02是地產開發...”
蘇亦歡努力記著這些規則，但越是想記住，腦子越是一片混亂。
下午，陳琳讓她準備明天董事會的會議材料。
“每個董事的座位前放一份議程，一份上季度財報摘要，還有新專案的可行性報告。”陳琳遞給她一個隨身碟，“材料都在裡面，列印十五份，按照座位順序擺放。”
蘇亦歡接過隨身碟，手心裡全是汗。
列印材料時，她又遇到了問題。印表機顯示卡紙，她手忙腳亂地開啟機器後蓋，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最後還是隔壁工位的男同事看不下去，過來幫她解決了問題。
“新來的？”男同事友善地笑了笑，“慢慢就習慣了。”
蘇亦歡感激地點點頭，卻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王經理真會做人，明知道是關係戶，還這麼客氣。”
整理會議材料時，她不小心把兩位董事的座位順序弄反了。陳琳檢查時發現了這個錯誤，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蘇助理，這是最基本的會務工作。”陳琳的聲音冷得像冰，“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好，我不知道你還能勝任甚麼。”
蘇亦歡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下班前，蘇自雲突然來到總裁辦。所有員工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問好。蘇亦歡也慌忙站起來，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灑了一桌，差點弄溼剛整理好的檔案。
“董事長。”她小聲叫道，手忙腳亂地擦拭著桌面。
蘇自雲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狼狽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陳琳：“今天怎麼樣？”
陳琳猶豫了一下，謹慎地回答：“蘇助理還在適應中。”
蘇自雲點點頭，沒再多問，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但蘇亦歡清楚地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那眼神像一根針，扎得她心口發疼。
終於熬到下班時間，蘇亦歡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坐在回家的車上，她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司機的表情，彷彿所有人都知道她今天的糟糕表現。
車子停在麗景小區門口，她快步走進地下停車場，找到自己的那輛本田飛度。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想起今天經歷的每一個尷尬瞬間：同事們看似禮貌實則疏遠的態度，陳琳毫不掩飾的不滿，還有父親那失望的一瞥。
她趴在方向盤上，任由淚水浸溼衣袖。車內狹小的空間成了她唯一可以釋放情緒的地方。
為甚麼一切都這麼難？她只是想重新開始，想過上正常的生活。可是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她像個誤入鶴群的小雞，格格不入，笨拙可笑。
手機震動起來，是蘇亦菲發來的資訊：“姐，第一天上班怎麼樣？”
蘇亦歡擦乾眼淚，深吸幾口氣，才回複道：“還好，正在適應。”
她不能告訴妹妹實情，不想讓唯一支援她的人擔心。
車窗外，小區的居民們陸續下班回家。有一對年輕夫妻牽著孩子的手，說說笑笑地走過；有幾個老人在健身器材區閒聊；還有一個外賣小哥急匆匆地送著晚餐。
這些平凡的日常，如今卻讓她無比羨慕。曾幾何時，她也擁有這樣簡單的生活。雖然不算富裕，但至少自在，至少是她熟悉的世界。
而現在，她被困在了一個金光閃閃的牢籠裡，周圍都是她看不懂的規則，學不會的技能。每個人都期待她立刻變成另一個人，一個配得上“蘇家大小姐”這個身份的人。
可是，那真的可能嗎？
她啟動車子，駛出停車場。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轉著，不想回家面對空蕩蕩的公寓，也不想回到那個讓她窒息的公司。
最終，她把車停在江邊。夜幕降臨，對岸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江面上倒映著斑斕的光影。美景當前，她的心情卻依然沉重。
明天，還要繼續去那個讓她無所適從的地方，繼續扮演那個她根本不擅長的角色。
蘇亦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她很快擦乾了它們。
妥協已經做出，就沒有回頭路可走。無論多麼艱難，她都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