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急診室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明亮的燈光刺痛了蘇亦歡的雙眼。她躺在診療床上,感受著醫生在她額頭上縫針的刺痛。每一針穿過面板的感覺都異常清晰,伴隨著輕微的拉扯感,但奇怪的是,這種肉體上的疼痛反而讓她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當護士推來一面手持鏡,讓她確認傷口處理情況時,蘇亦歡怔住了。鏡中的那個女人額頭纏著厚厚的紗布,左眼角淤青,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而疲憊。這是她嗎?這個狼狽不堪、傷痕累累的女人,就是曾經那個被李俊傑捧在手心裡的蘇亦歡?
“傷口不算太深,但可能會留疤。”醫生一邊寫著病歷,一邊例行公事地交代注意事項,“記得按時換藥,不要碰水,一週後回來拆線。”
蘇亦歡機械地點著頭,目光卻無法從鏡中的自己身上移開。額頭上傳來的陣陣刺痛像是在嘲笑她這些日子以來的愚蠢和盲目。
她想起李俊傑第一次提醒她注意邊界感時的欲言又止,想起他看到她與孟一帆聊天記錄時受傷的眼神,想起他在法庭上平靜卻堅定的陳述。他給過她那麼多次機會,那麼多次委婉的提醒,她卻一次次地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他只是我的表哥啊。”她曾經理直氣壯地說。
“你怎麼這麼小氣?”她曾經不滿地抱怨。
“我們之間真的沒甚麼。”她曾經信誓旦旦地保證。
而現在,這些話語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臉上。
蘇亦菲辦好手續走進診療室,看見姐姐盯著鏡子發呆的樣子,心疼地走上前:“姐,都處理好了嗎?我們可以回家了。”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蘇亦歡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她扔掉鏡子,緊緊抓住妹妹的手,聲音因哭泣而斷斷續續:“亦菲,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蘇亦菲在病床邊坐下,輕輕拍著姐姐的背:“別這麼說,這不是你的錯。是孟一帆太狡猾了。”
“不,是我的錯。”蘇亦歡搖著頭,淚水浸溼了妹妹的肩頭,“是我太愚蠢,太輕信別人......是我沒有邊界感,傷害了俊傑,也傷害了自己......”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妹妹:“你還記得嗎?你提醒過我,說孟一帆不對勁......可我那時候根本聽不進去......我還覺得是你想太多了......”
蘇亦菲嘆了口氣,拿紙巾輕輕擦拭姐姐臉上的淚痕:“都過去了,姐。重要的是現在你認清了真相。”
“可是太晚了......”蘇亦歡的聲音充滿絕望,“我已經失去了俊傑,失去了婚姻......我親手毀掉了自己的幸福......”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李俊傑最後一次看她時的眼神——那種徹底失望後的平靜,那種心如死灰的決絕。當時她不懂,現在她才明白,那是被最信任的人一次次傷害後,再也無法修復的破碎。
“我好後悔......”她哽咽著說,“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一定會聽俊傑的話,一定會和孟一帆保持距離......可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蘇亦菲握住姐姐冰冷的手,輕聲安慰:“人生沒有如果,但還有將來。重要的是從錯誤中學習,然後繼續向前走。”
蘇亦歡怔怔地看著妹妹,淚水依舊不停地流:“我還有將來嗎?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當然有。”蘇亦菲堅定地說,“你還有我,還有爸爸。我們會陪著你重新開始。”
聽到“爸爸”兩個字,蘇亦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想起孟一帆電話裡那些惡毒的話語,想起那個她一直不願面對的身世真相。
“爸爸他......”她猶豫著開口,“他真的在乎我嗎?”
蘇亦菲點點頭:“他很在乎你。只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就像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一樣。”
診療室的門被推開,護士探進頭來:“蘇亦歡的家屬?可以接她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蘇亦歡一直沉默著。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就像她與李俊傑的婚姻,轉眼間就已經遙不可及。
回到麗景小區,蘇亦菲小心翼翼地扶著姐姐上樓。門鎖已經被孟一帆破壞,她們只好暫時用膠帶固定。看著這個曾經充滿溫馨的小窩如今一片狼藉,蘇亦歡的心再次揪緊。
“今晚去我那裡住吧。”蘇亦菲建議道,“這裡不安全,明天我找人來修門鎖。”
蘇亦歡卻搖搖頭:“不,我要留在這裡。”
她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那裡曾擺放著李俊傑為她挑選的綠植,那裡曾掛著他為她拍的照片,那裡曾是他們相擁看電影的地方。
“我要面對這一切。”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不能再逃避了。”
蘇亦菲擔憂地看著她:“可是你的傷......”
“一點小傷,死不了。”蘇亦歡苦笑一下,“比起心裡的痛,這算甚麼?”
她抬起頭,看著妹妹:“亦菲,明天陪我去見爸爸好嗎?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他,包括孟一帆的事。”
蘇亦菲驚訝地睜大眼睛:“你確定嗎?要不要等傷好一點再說?”
“不,就明天。”蘇亦歡的語氣很堅決,“我已經逃避得太久了。如果不是我一直不敢面對自己的身世,如果不是我一直活在被拋棄的怨恨裡,也許就不會被孟一帆利用。”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來:“而且,我應該為差點成為傷害爸爸的幫兇而道歉。”
蘇亦菲看著姐姐眼中的堅定,知道她是真的下定決心了。這一刻,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蘇亦歡——不再是那個遇事只會哭泣和逃避的脆弱女子,而是一個敢於直面錯誤、承擔責任的成年人。
“好,明天我陪你去。”蘇亦菲最終點頭答應,“但現在,你得先休息。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盪,需要觀察。”
蘇亦歡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的內心卻異常平靜。經歷了這一連串的打擊和背叛,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生活不會因為你的脆弱而憐憫你,只有勇敢面對,才能找到出路。
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對蘇亦歡而言,這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一個不再自欺欺人、不再逃避現實的開始。
她知道,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她有妹妹的支援,也許,還會有父親的理解。
而這一切,都源於這個讓她痛徹心扉的夜晚,和額頭上這道永遠提醒她曾經多麼愚蠢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