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你坐。”
張小蘭的聲音平靜。
牛春生心裡咯噔一下,依言坐下,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岳父岳母,又看了看明顯是來撐場子的簡南絮等人。
“今天大家都在,有些事,我想說清楚。”
張小蘭深吸了一口氣,手不自覺地在腹部傷口的位置。
“春生,我們離婚吧。”
“什……甚麼?!”
牛春生臉上血色盡褪,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要離婚,孩子跟我。”
張小蘭扭過頭,不看他那搖搖欲墜的失魂落魄模樣。
“小蘭,你說甚麼胡話?!咱們孩子都有了!我知道我媽和我弟妹混賬,我代他們給你賠罪!你要打要罵都行,我……”
牛春生猛地站起身,衝到張小蘭的腳邊半跪著。
“對!就是因為他們!因為你們一家人!”
張小蘭打斷他,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因為我累了,怕了。春生,那是你親媽,只要我還是你媳婦,她就有權利在我生死關頭說‘保小’,有權利在我和孩子最脆弱的時候來鬧,有權利將來指手畫腳我兒子的任何事。我受夠了,也不想我的兒子將來在這樣的親人身邊長大。”
“我……”
牛春生顫抖著,想要去握她的手,卻被她冷冷甩開。
“我們可以不跟他們住在一起,我們本來就不住一起,我以後一定好好約束他們尤其是我媽,不讓她過來打擾我們一家,好不好?”
他紅著眼祈求道,全然不顧在場眾多人的圍觀。
“牛春生,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能保證你爸媽以後不再鬧?能保證你弟妹不再出么蛾子?你能徹底跟他們斷絕關係嗎?你不能!”
牛春生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上青紅交錯。
“我……”
“我能!我現在就回去!我現在回去和他們斷絕關係!”
牛春平撂下這一句話,起身急匆匆地跑開。
“趁他不在,趕緊去給孩子上戶口,上到張家的戶口去,就姓張!”
陳圓圓突然出聲道。
眾人一愣,回過神來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趙大娘一拍大腿,激動道:“對啊!圓圓這話在理!趁那小子犯渾跑回去掰扯不清的時候,咱先把事兒辦了!名正言順,孩子就是老張家的!”
張父本來有些猶豫,但看了看女兒蒼白的臉,又看了眼沉默不語的大兒子。
“行!即使春生和那家斷絕關係了,孩子也是我們老張家的!我這就去找人,開證明!”
“張大叔,你到街道辦去找個姓陳的小夥子,是京墨助理的弟弟,直接和他說是簡南絮讓過來的,他就知道了。”
簡南絮叫住急匆匆的張父,交代了一番。
“爸,辛苦你們了。名字……就叫張念安吧,平安的安。”
張小蘭躺在躺椅上,聲音有些虛弱,卻乾脆堅決,“平平安安”,這是她對孩子最樸素的期盼。
朝中有人好辦事,只一個上午,張父就拿著新鮮出爐的戶口本回來了,張家的戶口本最後一頁,多了個“張念安”。
……
牛春生回到牛家的時候,全家人正在吃飯。
為了不讓牛秋生下鄉,牛母把自己橡膠廠的工作給了他。
但是學徒工的工資每個月只有18.5元,相較於牛母之前的45元,相差甚遠。
又加上牛春生和他們決裂,不再拿錢回來,連之前說好的5塊錢養老錢也不送回來了,去鬧一次牛秋生就被打一次,所以牛家人也不敢再去找他撒潑。
所以牛家的飯菜很寡淡,只有一鍋很稀的玉米茬子粥和兩碟鹹菜。
“春生!你回來啦!”
牛母看到大兒子回來,忙放下筷子,站起身,連寒暄都懶得說,立馬和他說他媳婦兒一家有多過分。
“我跟你說!你現在馬上回去,和張家那個離婚!馬上離婚!”
“離你媽!”
牛春生積壓了數日的怒火,在母親這毫無悔意的命令下,如同火山般轟然噴發!
他狠狠地推開喋喋不休的瘦小身影,直接走過去把飯桌掀了。
“哐當——嘩啦——!”
稀薄的玉米茬子粥、缺口的粗瓷碗碟、兩碟鹹菜……連同整張桌子一起,被掀翻在地!
溫熱的粥湯潑灑得到處都是,鹹菜滾落,碗碟碎裂,一片狼藉。
這還沒完。牛春生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轉身就衝向牆角那個半人高的粗陶米缸。
那缸裡本就沒多少米,他雙臂環抱,悶哼一聲,竟將那沉重的米缸整個抱離地面,然後狠狠朝地上摜去!
“砰——咔嚓!”
米缸應聲碎裂,裡面僅存的一點糙米混合著陶片濺得到處都是。
“啊!我的缸!我的米!”
牛母心疼得尖叫起來,撲過來想攔。
牛春生看都沒看她,順手抄起牆邊立著的燒火棍,朝著灶臺上的鐵鍋、水缸、牆角堆放的醃菜罈子,一通亂砸!“哐!哐!哐!”。
鐵鍋被捅穿,水缸裂開縫隙,醃菜罈子碎了好幾個,酸澀的汁水流了一地。
“哥!你瘋了!別砸了!”
牛秋生嚇得縮在牆角,聲音發顫。
“你!你個逆子!”
牛父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哆嗦著指著他。
“瘋了?我是瘋了!被你們逼瘋的!”
牛春生喘著粗氣,丟開燒火棍,大步流星地衝進牛父牛母的房間。
一陣叮呤咣啷,把裡面能毀的能砸的東西全部都砸了,連火炕都被砸掉了一半。
“造孽啊!敗家子啊!你把家都砸了,我們可怎麼活啊!”
牛母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牛秋生躲在門外,嚇得不敢進來。
“忘了還有你!”
牛春生出門看到瑟縮在牆角的牛秋生,這個從小被父母偏疼,慣得遊手好閒,只會跟在母親身後煽風點火的弟弟,此刻在他眼裡,無異於點燃這場家庭悲劇的最後一根引線。
他低吼一聲,如同捕食的猛虎般撲了過去。
牛秋生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卻被牛春生一把揪住後衣領,狠狠摜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啊!哥!別打我!媽!媽救我!”
牛秋生被按在冰冷的泥地上,嚇得涕淚橫流,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