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院子裡看熱鬧的鄰居們剛被張大軍連勸帶趕地請走,院門“哐當”一聲被死死閂上,隔絕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回到屋內,還沒等他開口,就見吳柳妹狠狠剜了他一眼,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扭頭就朝著他們住的東屋走去。
“你!”
張大嬸一看兒媳婦這態度,剛壓下去的火“噌”地又冒了上來,指著吳柳妹的背影就要追上去罵,“你個攪家精!你給老孃站住!摔了東西還有理了你……”
“媽!”
張大軍一個頭兩個大,猛地提高音量呵斥住母親。
“您能不能消停會兒!還嫌不夠丟人嗎?!非要把街坊四鄰都招來看咱們家笑話?!”
“我……”
張大嬸被兒子吼得一噎,氣勢卻沒弱下去。
“你還敢說!這媳婦兒也是你哭著喊著娶來的,現在這是甚麼意思?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屋每晚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她也顧不上老臉,把趴牆根的事兒都抖落了,“我和你爸的要求也不高,就是想讓你們早點兒生個一男半女,這有錯嗎?”
看著兒子越來越青的臉,張大嬸心中湧出不好的想法。
“兒子,吳柳妹不會說的是真的吧?”
張大軍的臉瞬間由青轉紅,看來是氣狠了。
“是!是我的問題!都是我沒用!行了吧!”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是我生不了孩子!你滿意了吧?!現在你還要出去滿世界嚷嚷,讓所有人都來嘲笑我嗎?!”
張大嬸像是被一道驚雷直直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怎,怎麼可能……”
她喃喃著,“怎麼會……你……你可是我們老張家的獨苗啊……”
忽然,她似乎又想到了甚麼,眼底升騰出幾分希冀。
“走!你現在就跟我去醫院!咱們找最好的大夫看!一定有辦法能治好的!”
“我不去!”
張大軍猛地甩開母親的手,眼神閃躲道:“有甚麼好看的!我說了是我不行!就是我不行!您非要讓全醫院的人都知道了,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兒子是個沒用的廢物,您才甘心嗎?!”
“我們偷偷去,不會有人看到的,兒子你……”
“我說了我不去!”
張大軍的聲音拔高,“你要逼我,那我就去死!這樣你就開心了吧!”
他說完,轉身往房間快步走去。
“大軍……”
張大嬸失魂落魄的低喃。
……
張大軍“砰”地一聲撞開東屋的門,又反手死死閂上。
吳柳妹正坐在炕沿,看到他這副樣子,挺直了背脊,冷冷地看著他。
“你要是再管不住自己得嘴,我不介意用些別的手段!”
張大軍幾步衝到炕前,居高臨下地冷眼看她。
“還有!你既然嫁給了我,就安分守己地待著!別他媽想著在外面給我戴綠帽子!要是讓我知道你敢在外面勾三搭四,你爹孃和你大哥那邊,呵!”
他最近聽到一些風言風語,有工友告訴他說好像在河提邊看見過吳柳妹和一個男人舉止親密。
“呵!張大軍,憑甚麼你在外面和情人恩恩愛愛,而我替你揹著不能生的黑鍋,還要為你守活寡!”
吳柳妹的語氣平靜,但是眼底怒火卻熊熊燃燒著。
初時,她確實只想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境地,擺脫被父母一份彩禮賣給村裡隨便一戶人家,生下農民的孩子,然後繼續重複田間望不到頭的苦難日子。
但是如願進了城,有了工作,吃上了商品糧。
她又開始不滿足了,慾望的溝壑是填不滿的。
有了物質,她又羨慕所有女人都有一個知冷知熱的男人,細心溫柔的呵護,還有充滿力量的懷抱……
尤其是見識過祁縣長寵妻無度的日常,她更加羨慕嫉妒,就連看到自己的婆婆,她都羨慕她能得到公公樸實的關心。
所以當廠裡食堂那個中年鰥夫,在她打飯時,偷偷給她多打了兩塊豬肉,她鬼使神差地衝他揚了個曖昧的笑……
男女之間那點兒事,盡在不言中。
“憑甚麼?!你問我憑甚麼?”
張大軍他猛地揚起手,扇了她一巴掌。
“就憑你現在的工作,是張家花錢買的!你的城裡戶口,你身上穿的,平時吃的用的,全部是我張大軍給的!”
“怎麼?站穩腳跟了就想一腳把老子踹開?當初我可選擇的人不少,不是你跪下來求著老子,對天發誓保證甚麼都聽我的,做牛做馬來報答我嘛?!”
他冷哼一聲,諷刺地看著被扇倒在地女人。
她癱坐在地上,甚至沒有去捂紅腫的臉頰,只是低著頭,任由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說得對。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讓她無法反駁。
是她自己……貪心了。
擁有了物質,就開始奢望感情。
看到了祁縣長那樣如珍如寶地疼愛妻子,看到了別人家夫妻間哪怕只是樸實的關懷,她心裡那點名為“嫉妒”的野草就瘋狂滋生,讓她忘記了最初的誓言,忘記了這場婚姻本就是一樁赤裸裸的交易。
張大軍看著毫無生氣的女人,皺著眉語氣冰冷地警告道:“你最好時刻記著自己是怎麼進這個門的。”
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別忘了,你可是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要是敢動甚麼歪心思,這工作,我們張家能給你,就能收回來!
到時候,你從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去!
還有當初那二百塊錢彩禮,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離婚?哼,除非你願意一無所有地滾回你那山溝溝裡,繼續過你那苦哈哈的日子!”
吳柳妹依舊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那無聲流淌的眼淚似乎更加洶湧了。
張大軍冷哼一聲,轉身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關門聲再次響起,將一室的死寂和絕望牢牢鎖住。
吳柳妹維持著癱坐的姿勢,久久未動。張大軍的威脅言猶在耳,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脖頸,讓她窒息。
那份她當初為了進城而簽下的賣身協議,還有那筆在她孃家看來是鉅款的彩禮,都成了套在她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鎖。
離了張家,她將失去工作,失去城裡戶口,失去一切。
她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比原來更不堪,因為她是個“離了婚”的女人。
她輸不起,也賭不起。
所有的掙扎、不甘,乃至那一點點剛剛萌芽的對溫情的渴望,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經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緩緩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淚,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麻木。
從此以後,她只是張家一個有名無實的兒媳,一個守著活寡、揹著黑鍋、用自由和尊嚴換來城裡身份的可憐蟲。
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終究是痴心妄想了。
她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