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曆四月,按理說應是江南草長鶯飛、北國冰雪消融的時節。
可今年這天氣,似乎很不尋常。
連續幾日,天色都是沉鬱的鉛灰色,不見日頭。
呼嘯的北風捲地而來,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裹挾著更大的雪團,鋪天蓋地地落下。
祁家小院裡,簡南絮抱著暖手爐,憂心忡忡地望著窗外。
院子裡的積雪非但沒化,反而又厚了幾寸,王翠早上清掃出的小徑,沒過多久又被覆蓋。
“王姨,這雪怎麼還在下呀?去年這個時候,草都綠了。”
她還記得那時候她還跟著祁京墨到山上採蘑菇呢。
王翠一邊麻利地縫著孩子們開春要穿的小褂子,一邊嘆氣道:“可不是嘛,老話說是‘清明斷雪,穀雨斷霜’,可看這架勢,今年這雪怕是賴著不走了。這可是‘倒春寒’,厲害著呢,地裡的秧苗怕是要遭殃了,人畜也難熬。”
正說著,祁京墨從外面回來,肩頭、帽簷上落滿了雪,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脫下大衣,在火爐邊用力搓了搓手,直到指尖恢復了些許溫度,才走到簡南絮身邊。
“情況不太好。”
他聲音低沉,沒有隱瞞。
“縣裡接到好幾個公社的報告,雪太大,壓垮了不少老舊房屋,通訊也中斷了幾個村子。通往下面幾個鄉的主路被積雪徹底封死,救災物資運不進去。”
簡南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那怎麼辦?裡面的人……”
“我必須下去一趟。”
祁京墨看著她,“已經安排好了,我帶隊,組織搶險隊和醫療隊,徒步也要進去。荊川會留在縣裡,負責統籌排程物資和通訊保障。”
雖然他很討厭荊川,但不得不承認,他是個能幹實事的好乾部。
“徒步?”
簡南絮驚呼,“這冰天雪地的,路又不好走,太危險了!”
“放心,我們帶了嚮導和必要的裝備。”
祁京墨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只是這一去,恐怕要駐紮一段時間,問題不解決,路不通,我回不來。”
他低頭,看著搖籃裡咿咿呀呀的一雙兒女,眼神柔軟了一瞬。
“家裡就交給你和王姨了,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簡南絮看著他眼底的決然,知道自己攔不住,也不能攔。
她壓下心中的萬般不捨和擔憂,緊緊抱住他,“那你一定要小心,有危險不要衝在最前面,量力而為,多想想家裡的老婆孩子知道嗎?”
“嗯。”
祁京墨緊緊地回抱住她,不住輕撫她柔軟的後腰,戀戀不捨道。
當天下午,祁京墨便帶著一支由青壯幹部、基幹民兵、醫生和通訊兵組成的三十人搶險隊,頂著漫天風雪,離開了縣城,朝著受災最重的紅山公社方向進發。
出城的路尚且有人清掃,越往外走,越是艱難。
尤其是近山處,積雪深可及膝,有些低窪地帶甚至能沒過大腿。
狂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如同刀割,能見度極低。隊員們用繩索彼此連線,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艱難前行。
祁京墨走在隊伍最前面,和嚮導並排。他穿著厚重的軍用大衣,腳蹬牛皮翻毛靴,但刺骨的寒意依舊無孔不入。
他心中焦急,不僅僅是因為行路難,更是因為每多耽擱一分鐘,被困群眾就多一分危險。
“縣長,前面就是三道拐了,那裡風口大,雪積得最深,往年也最容易出事。”
嚮導老馬指著前方一道山樑,大聲喊道,聲音在風雪的呼嘯中顯得有些模糊。
祁京墨眯著眼望去,只見山樑處的積雪果然如同白色的山脊,陡峭而厚重。
“大家加把勁,互相照應,過了這道口,離紅山公社就不遠了!”他回身,聲音沉穩有力,給隊員們鼓勁。
歷經近十個小時的艱難跋涉,當天色完全暗下來,眾人幾乎筋疲力盡時,前方終於出現了幾點微弱的光亮——紅山公社到了。
眼前的紅山公社,一片沉寂。大部分房屋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只有幾處還頑強地透出燈火。
不少老舊土坯房的屋頂被壓塌,用木棍和塑膠布勉強支撐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
就這兒,還是公社的情況,算是城鎮,那下面的大隊的情況有多兇險,可想而知。
“祁縣長!可把你們盼來了!”
公社書記李滿倉被通知說祁縣長到了的時候,還有些不可置信,忙帶著幾個年輕幹部從臨時安置點衝出來迎接。
祁京墨顧不上休息,立刻徵用了公社最大的屋子充當臨時指揮部。
屋子裡生著爐子,但溫度依舊很低,牆上掛著的煤油燈隨著門外灌進的冷風搖曳不定。
“李書記,先把最緊急的情況說一下。”祁京墨的聲音帶著疲憊,但眼神銳利。
李滿倉連忙彙報:“縣長,我們公社一共八個生產大隊,目前有三個大隊通訊完全中斷,情況不明。
已知垮塌房屋三十七間,好在提前組織轉移了一些,目前確認有十五人輕傷,已經做了初步處理。
最麻煩的是糧食和燃料,這場雪來得太突然,很多人家裡的存煤和柴火都不多了,再這樣下去,取暖做飯都成問題。還有牲畜,凍死凍傷了不少……”
情況比祁京墨預想的還要嚴峻,他凝神聽著,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當務之急是確保人員安全,打通生命線。”
祁京墨果斷下令,“第一,立刻組織所有能動彈的勞力,由搶險隊帶領,優先清理通往那三個失聯大隊的道路,至少要能走人!醫療隊隨行,隨時準備救治。
第二,統計全公社現有的糧食和燃料儲備,統一調配,優先保障老人、孩子和傷員。
第三,組織巡查隊,二十四小時巡邏,發現危房立即組織人員撤離,集中安置到公社禮堂和學校。
第四,想辦法恢復通訊,至少要讓縣裡知道我們這裡的具體情況!”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明確。原本有些慌亂失措的公社幹部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動起來。